建安帝恍惚想起當(dāng)年送別裴氏女眷的情景。
一轉(zhuǎn)眼，竟已四年過去了。
這四年里，太子被毒死，建文帝病逝，京城被破，魏王被燒死。他來了渤海郡，被張家擁立為新天子。
風(fēng)云變幻，滄海桑田。
眼前的李氏等人，也蒼老了許多。
“免禮平身。”建安帝吩咐沈公公扶眾人起身，然后賜座。李氏等人再三謝恩，顫巍巍地入座。
陸氏想張口，李氏一個眼神飄過來，陸氏只得閉上嘴。
李氏將對張大將軍說過的話搬了出來，一臉誠懇地表明裴氏的忠心。
年輕的天子比張大將軍好應(yīng)付得多，溫和笑道：“裴六姑娘建立裴家軍，既為自保，也是為了打匈奴蠻子庇護燕郡百姓。裴氏一片忠心，朕都明白。”
“渤海郡已有六萬精兵，足以拱衛(wèi)京都安危。朕已經(jīng)下旨，令所有忠于朕忠于朝廷的軍隊都駐扎在原地。裴六姑娘帶著裴家軍屯兵燕郡正合適。”
“老夫人們奔波數(shù)百里路程，前來渤海郡覲見，更可見裴氏忠誠。朕心中十分安慰。”
“龐丞相！”
被點名的龐丞相立刻拱手領(lǐng)命：“臣在。”
建安帝正色道：“你去擬一份圣旨，朕要封李太夫人二品誥命，陸老夫人三品誥命。還有，賞裴氏一座宅院，讓裴氏女眷有安身之處。”
傀儡天子坐龍椅，也得做些事。諸如封賞安撫人心之類，建安帝這一年多來做了不知多少，十分順手。
李氏受寵若驚，忙拉著陸氏一同磕頭謝恩。
建安帝輕嘆一聲：“裴氏兄弟當(dāng)年皆是東宮忠臣良將，可惜被奸人構(gòu)陷，背上了謀逆惡名。等朕收復(fù)失地，重振河山，一定為裴家翻案。朕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裴家一門忠烈。”
李氏眼眶都紅了，哽咽著應(yīng)道：“皇上隆恩，我裴氏眾人銘記于心。”
陸氏當(dāng)場痛哭失聲。
方氏等人也都落了淚。
建安帝言語安撫一番，令沈公公送一眾女眷出宮。然后，低聲問高統(tǒng)領(lǐng)：“我這么做，真的能籠絡(luò)住裴六姑娘嗎？”
高統(tǒng)領(lǐng)看著面有倦色的少年天子，心中一陣酸苦。
張大將軍打著拱衛(wèi)天子的名義，一直招兵買馬，手中有幾萬精兵。張氏勃勃野心，眾人皆知，建安帝這個傀儡天子又豈會不知？奈何情勢如此，建安帝想坐穩(wěn)龍椅，只能依附張氏重用張氏。
這一年來，向建安帝投誠表忠心的武將，頗為不少。像廣寧軍的楊將軍，派了子侄后輩來渤海郡，變相地送了人質(zhì)前來。
李氏一眾裴氏老婦來覲見天子，也有異曲同工的意味。
“當(dāng)然能。”高統(tǒng)領(lǐng)打起精神安慰建安帝：“李太夫人是裴氏一族年齡最長輩分最尊的長者，陸夫人是裴六姑娘嫡親的祖母。裴六姑娘讓她們來見皇上，足以表明忠誠。”
建安帝不知是在說服他人，還是在說服自己：“你說得沒錯。裴六姑娘將族中長輩都送了來，可見她一片忠心，不會負(fù)了朕的信任。”
高統(tǒng)領(lǐng)壓低聲音道：“廣寧軍戰(zhàn)力平庸，裴家軍曾擊敗過匈奴蠻子守住昌平縣，是真正的精兵。以裴六姑娘的能耐，以后裴家軍定然會越來越強。”
“皇上籠絡(luò)住裴氏，也能以裴家軍稍微壓一壓渤海軍的氣焰。”
建安帝略一點頭：“朕也是這般打算。”
他這個傀儡天子，也實在悲哀無奈。明知眾人心懷各異，只能裝作不知，竭力平衡，維持天子的尊嚴(yán)體面。
建安帝腦海中閃過四年前送別裴氏的情形，忽地輕聲道：“一別四年，朕還記得裴六姑娘的模樣。”
換了沈公公在這兒，定會阿諛奉承。高統(tǒng)領(lǐng)為人耿直，說話實在：“皇上和張姑娘定了親事，等孝期過了，就要迎娶張姑娘為皇后。還是別惦記裴六姑娘了。”
張姑娘心胸可不算寬廣。伺候建安帝衣食起居的兩個宮人，在張姑娘面前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裴六姑娘何等英雄人物，豈肯居于人下受這等罪？
建安帝似未聽出高統(tǒng)領(lǐng)的話中之意：“朕會娶表妹為皇后。日后平定江山了，裴六姑娘若肯進宮，朕封她做貴妃。”
高統(tǒng)領(lǐng)看著建安帝驟然閃出光彩的黑眸，默默閉上嘴。
……
“皇上宅心仁厚，厚待臣子家眷，是真正的明君。”
出宮后，陸氏心潮澎湃，激動地對李氏說道：“我們來渤海郡投誠效忠，這一步走得沒錯。皇上會為我們裴氏翻案，洗清謀逆的惡名。”
李氏卻長嘆一聲：“張大將軍跋扈，皇上年少軟弱，如木雕傀儡一般。也不知這朝廷能維持幾年安穩(wěn)。”
方氏心有戚戚焉：“可不是么？皇上年輕，軟弱可欺。張大將軍擁兵自重，把持朝政。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謀反，自己坐了龍椅。”
陸氏只覺這番話十分刺耳，立刻出言反駁：“皇上這是韜光養(yǎng)晦，忍辱負(fù)重。忠于皇上的軍隊，有北平軍廣寧軍，還有北地諸多軍隊。日后張大將軍有反心，皇上振臂一揮，眾武將便會領(lǐng)兵來勤王。”
方氏嘀咕：“廣寧軍會來，裴家軍來不來，就不好說了。”
陸氏氣得直瞪眼。
李氏咳嗽一聲，以眼神示意方氏住嘴。陸氏精神狀態(tài)不穩(wěn)，禁不住言語刺激。在路上鬧騰叫嚷起來，就難以收場了。
皇上賞賜的空宅院，地段不錯，也十分寬敞。裴甲領(lǐng)著人搬行李，花了兩日時間才安頓下來。
李氏悄悄將方氏叫過來，叮囑道：“你不用做別的，每天跟著陸氏。別讓她隨意出宅子。要是她出去了，你就盯著她別亂說話。”
方氏點點頭，旋即嘆了一聲：“大嫂原來好好的，不知為何漸漸變成了這樣。”
李氏也長嘆一聲：“她來渤海郡，是真心要投奔效忠皇上。我們愿意一同來，是自愿來做人質(zhì)，為裴家軍謀名聲和爭取時間。”
“她看不穿最好。就讓她沉浸在心愿得償?shù)南矏偫铩Ｕf不定，病能慢慢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