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境內(nèi)，長樂渠
此前聞老大人在給洛羽上疏時就說過，百年前的涼地之所以能成為北境糧倉，皆得益于境內(nèi)的百渠水系，灌溉千里沃野。
北涼境內(nèi)有一條大江，名為雪沉江，橫貫三州。據(jù)說這條江水的發(fā)源地乃是高聳的雪山之巔，水源富裕，常年不絕，因此得名雪沉江。
從這條江散出了大大小小的支流，曾經(jīng)的涼地百姓沿著江畔修建了大量水渠，灌溉兩岸田地，此便是百渠水系的由來，堪稱老天爺賞飯吃。
可惜數(shù)十年來羌人統(tǒng)治奴庭，在涼地胡作非為，他們哪兒知道水渠需要定期維護(hù)、清淤，只知道一味地壓榨百姓，導(dǎo)致大半水渠都淤積堵塞，再也無法灌溉田地，讓千里沃野變成了荒無人煙的偏蠻之地。
聞仲儒主政北涼的第一件事就是發(fā)動全境的人力物力，盡可能地修復(fù)境內(nèi)水渠，而幾條主要的干渠更是重中之重。
長樂渠便是其中之一！
……
“一二三！”
“嘿呦嘿！”
時值初冬，北風(fēng)卷著涼州特有的沙塵，刮在臉上已經(jīng)有些冰冷刺骨，可就是在這樣的寒意之下，長樂渠的工地上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黑壓壓的民夫們沿著古老的渠岸排開，一眼望不到頭。精壯的漢子們大多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裸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不僅沒有凍僵，反而密布汗珠。
如何修渠？
自然是先清理淤泥、然后再加固渠堤，最后再沿著這條干渠疏通下游的小渠，然后江水便能順渠而下，灌溉兩岸農(nóng)田。
經(jīng)過數(shù)月的勞作，長樂渠中的淤泥已經(jīng)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同時加固渠堤的工程也在同步進(jìn)行。
“一二三，嘿呦嘿！”
粗獷有力的號子聲壓過了北風(fēng)的呼嘯，此起彼伏，不過勞作之時大家也分外小心，畢竟渠中還有江水在奔騰，濺起的水汽甚至撲騰到他們的臉上，這若是掉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二三！”
“砸！”
青壯男子們喊著號子，合力抬起巨大的石夯，一下一下，重重砸在剛剛砌好的渠壩基礎(chǔ)上，發(fā)出沉悶的轟轟聲。每一次起落，都伴隨著他們暴起的青筋和一聲低吼。
干重活的要么是附近村落的青壯男子，要么是從軍中借用的軍卒，個個都是一身的好力氣。
體力相對弱一點(diǎn)的人則是在遠(yuǎn)處挖松泥土、搬運(yùn)沙石，塞滿一個個麻袋，然后送到堤岸上去加固渠堤。你甚至還能見到不少婦女小孩的身影，要么做飯要么搭把手，都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幾名須發(fā)花白的老丈負(fù)責(zé)巡查渠基，不時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仔細(xì)檢查石塊的壘砌是否嚴(yán)絲合縫，眼神專注。他們大多是上了年紀(jì)的水工或者當(dāng)?shù)赝林?jīng)歷過涼地水渠暢通、沃野千里的好年景，也熬過了水渠淤塞、田地荒蕪的苦日子。
自從重新開始修渠以來，老人們渾濁的眼眸中就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一名穿著官服的小吏沿著渠岸快步走過，手里拎著個銅鑼，扯著嗓子喊道：
“鄉(xiāng)親們再加把勁！渠壩這段今天就差不多了！伙房熬了熱騰騰的羊肉湯，管夠！”
“喔喔！”
一聽有羊湯，人群中頓時響起了陣陣歡呼，要知道官府雖然供應(yīng)飯食，但葷腥可不多見，尤其是這寒冬臘月，一碗滾燙的羊湯下肚得有多痛快？
“鐺，鐺鐺！”
歡呼聲中有一名瘦弱的男子撩起袖子，正在奮力地?fù)]舞鎬頭挖掘沙土，滿頭大汗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可不是附近的農(nóng)戶，而是北涼道副經(jīng)略使陸懷舟！
這片長樂渠是他親自督修，因?yàn)殚L樂渠修好關(guān)乎涼州下游十幾萬百姓的耕作，從到這的第一天起只要有空他就會親自下地勞作，從不閑著，只不過他沒有邊軍將士那把好力氣，只能干些不重的活。
四周百姓無不投來感動的目光，人家可是副經(jīng)略師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官，卻不辭辛勞，能不佩服嗎？
就在陸懷舟鉚足力氣試圖撬開一塊格外堅(jiān)硬的土塊時，鎬尖與硬土一磕，驟然彈起一股巨力。他本就體力消耗過大，下盤虛浮，被這力道一帶，腳下沾滿泥濘的布鞋猛地一滑，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驚呼一聲向旁邊栽去。
“大人，陸大人！”
四周百姓驚呼出聲，這要是栽個跟頭可不輕啊。
就在這時，一只沉穩(wěn)有力的大手忽然從旁伸出，剛好托住了陸懷舟的后背，另一只手則穩(wěn)穩(wěn)扶住了他的胳膊，輕笑聲在耳邊響起：
“陸大人的筆桿子拿久了，不適合干農(nóng)活了啊。”
陸懷舟驚魂未定，茫然扭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jiān)偈煜げ贿^的面容，愕然道：
“王，王爺！”
洛羽看著他沾滿泥漬的臉龐和那雙磨破了皮的手，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責(zé)備：
“陸大人，修渠自有工匠民夫，您這位經(jīng)略使要是摔傷了，本王找誰幫我理政？北涼三州之地誰來管？”
“害，這不是閑不住嘛。”
陸懷舟尷尬地?fù)蠐项^：
“放心吧王爺，修渠又不是打仗，不礙事。你說我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總得找點(diǎn)事干干。”
“你啊，還是和以前一個樣。”
洛羽無奈地?fù)u搖頭，你別看這位狀元郎弱不禁風(fēng)，瘦得像竹竿，可那股子勁頭真有拼命三郎的意思。此前洛羽出兵收復(fù)奴庭，是他跟在后頭著手恢復(fù)三州吏治、忙得腳不離地。這次聞仲儒修繕境內(nèi)水渠，他又馬不停蹄地沖在了第一線。
北涼有這樣的父母官，洛羽還擔(dān)心什么？
“呵呵，咱們這位經(jīng)略使干勁十足，我這個糟老頭子可比不過呦。”
邊上又響起一陣蒼老又爽朗的笑聲，聞仲儒也來了，只不過他和洛羽都穿著普通的棉布大襖，沒有穿官服，免得引起人群騷動。
“怪不得今天有羊湯喝呢，感情是王爺和聞老大人帶來的。”
陸懷舟瞬間明白了，反問道：
“王爺不是在涼州微服私訪嗎，怎么，逛得差不多了？”
“嗯，基本上都看了個遍，聽聞大人說你在這，便順路過來看看。”
洛羽瞅了瞅遠(yuǎn)處升起的炊煙以及空中彌漫的肉香，笑道：
“走，喝碗羊湯暖暖身子，咱們邊吃邊聊。”
“好嘞！”
陸懷舟估摸著也餓了，撩起袖子：
“吃他三大碗，咱們也跟著王爺沾沾光！”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