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恭瞬間紅了臉，他自問，不是個聰明人。與家里的哥哥兄弟們相比，他只是更加喜歡讀書，底子好一點而已。“您過獎了，我其實不聰明，就是，就是踏實！”
蘇三恭這話說出來，董元忠更加開心的大笑了起來。那笑容直達(dá)眼底，看得出來，是真心實意。“踏實好啊，踏實好啊！”
短短一句話，贊賞之情不加掩飾。陳子安趁著接過兒子的功夫，捏了一下蘇滿秀的手，讓她安心。董元忠拉著蘇爺爺?shù)氖肿谏嘲l(fā)上說話。“老哥啊，還是你會教導(dǎo)孩子。”
孩子不光讀書好，還懂得謙虛，這就十分難得了。“您過獎了！”
蘇爺爺客客氣氣地說。雖然是早年舊人，但一晃這么多年沒見了，和陌生人也沒什么差別。另一邊，范淑芳拉著蘇奶奶的手，也說得熱絡(luò)。她拿出瓜子和糖給陳修遠(yuǎn)和蘇小甜，又夸獎小家伙陳修遠(yuǎn)聰明活潑，再說小姑娘蘇小甜乖巧漂亮，忙得不亦樂乎。比起蘇爺爺，蘇奶奶的拘束更甚。她是個潑辣的性格，可卻算不得熱情人，乍然遇到這樣一個熱情的人，還真有些難以抵擋。“都是皮猴子，哪里有您說的這樣好。”
蘇奶奶甚至都后悔來這一趟了，太熱情了招架不住啊。“蘇大嫂，咱們兩家有舊日的情分在，如今見面了，就該像是一家子人一樣。”
范淑芳這時候也意識到，用力過猛了，忙開始找補(bǔ)。好一會兒之后，氣氛總算逐漸的熱絡(luò)融洽起來。雖然聽陳子安說過很多次老領(lǐng)導(dǎo)，但蘇滿秀之前并沒有見過，一路上都在擔(dān)心。這時候，看著一切都好，才算安心了一些。少時，飯菜準(zhǔn)備好了，家中勤務(wù)兵請大家去吃飯。董家準(zhǔn)備了豐盛的晚餐，四葷四素，有魚有肉。在這個年代，這樣的晚餐確實是規(guī)格很高。蘇爺爺看著眼皮子都抽了一下。到底是省里的大領(lǐng)導(dǎo)，這檔次就是不一樣。“蘇大哥，蘇大嫂，本來想請您一家人去外面飯店里吃，可我們家老董這身份，想來想去，還是在家里做了這一桌。”
范淑芳臉上都是笑容，很誠懇。“您太客氣了！”
蘇奶奶搭話。蘇小甜一直在觀察董元忠和范淑芳兩個人。兩家地位懸殊太大，討論交情什么的，蘇小甜覺得太玄。但觀察了這么長的時間，卻覺得，這兩個人似乎是真心真意地想回報當(dāng)年的恩情。董元忠并沒有注意到小姑娘這點兒心思。他飯桌上也在關(guān)注蘇家?guī)讉€孩子的學(xué)習(xí)，甚至問了一些問題試探幾個孩子。蘇家三兄弟對答如流。董元忠連連點頭，對蘇爺爺也越發(fā)客氣了。“說起來，我也就比蘇老哥您小個幾歲罷了，您的孫子都要上大學(xué)了，我這兒子還沒長大！”
董元忠感慨地說道。范淑芳嗔怪地瞪了董元忠一眼說道：“你看看你這個人，也不怕蘇家大哥大嫂笑話。”
董元忠哈哈大笑起來：“我這輩子最落魄的時候，大哥大嫂都沒笑話過我。”
蘇爺爺便問：“不知您家孩子……”“兩個兒子如今都在部隊里，家里頭只有我們兩個老的。”
說罷，董元忠又感嘆：“前兩年沒趕上好時候，只能去部隊里謀個前程，要是趕在今年，說不定也能考個大學(xué)。”
他一輩子的遺憾就是沒能多學(xué)習(xí)，這些年雖然拼命地補(bǔ)課，但終究效果不明顯。沒想到，兒子們也會錯失讀大學(xué)的機(jī)會。蘇小甜聽出了董元忠話里的遺憾，開口脆生生地說：“考軍校，為國效力！”
這一句話，將眾人的目光都拉到了她的身上。小姑娘難得害羞了，忙就將腦袋垂下。董元忠哈哈笑著說：“小姑娘還知道軍校呢？”
蘇小甜說這話，也是因為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檔軍事欄目。主持人采訪一個叫做董明達(dá)的軍官，鏡頭前，這個軍官曾經(jīng)說過，錯過了考大學(xué)的機(jī)會，是遺憾，還說，后來又錯過上軍校的機(jī)會，更是一生遺憾。蘇小甜點點頭，繼續(xù)吃飯。董元忠笑道：“小丫頭，那你知道不知道，軍校不是學(xué)習(xí)好就能考的，要推薦才能去。”
蘇小甜懂了，她揚(yáng)起小臉，笑著說：“董爺爺，以前大學(xué)也要推薦才能上！”
一句話，如同醍醐灌頂一般，讓董元忠瞬間想到了什么。他呵呵笑著說：“我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還不如一個小女娃通透啊！”
“小姑娘，告訴董爺爺，你叫什么名字。”
蘇小甜說：“我叫蘇小甜，是家里最小的。”
但想了一下，又覺得不對，指著陳修遠(yuǎn)說：“現(xiàn)在他是最小的。”
范淑芳對蘇小甜也多了幾分關(guān)注，真是沒想到，還是個有想法的姑娘。“蘇大嫂啊，你們家的孩子，真是個個出眾。我以后要是能有這樣的孫子孫女，做夢都能笑醒。”
蘇老三看著閨女，滿心滿眼都是贊許。果然是她閨女，就是出色。一頓飯吃完，蘇爺爺和蘇奶奶推脫累了，要離開。在這樣的高門大院里，兩個老人確實十分局促。董元忠卻堅持要讓他們今晚住在家里。“小陳以前來的時候，也是住在家里的，家里還空著兩三個房間，能住得下。”
“老首長，我們今天來的人多，已經(jīng)在外面的招待所里定了房間。”
陳子安忙說。聽陳子安這樣說，董元忠才不堅持了。“明天一早，我去找蘇老哥，陪著老哥和嫂子一起去火車站送咱們的大學(xué)生。”
蘇爺爺?shù)热孙@然沒想到，董元忠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省里的一把手親自去送，這是何等的臉面。但……“您別客氣，我們?nèi)ニ途托辛耍睦锬転檫@點事叨擾您！”
蘇爺爺忙推辭。“我明天早上正好不忙，送孩子們出發(fā)之后，我再帶著你在省城轉(zhuǎn)一轉(zhuǎn)，也難得現(xiàn)在氣氛好了許多。”
董元忠這幾年雖然是一把手，可是周圍很多人盯著他，片刻都不曾放松過。他自己也想偷得浮生半日閑。“爹，沒事，就讓老領(lǐng)導(dǎo)去吧，這次的車票還是老領(lǐng)導(dǎo)找人幫忙買的。”
陳子安說道。蘇爺爺只當(dāng)車票是陳子安找人買的，卻沒想到，竟然是大領(lǐng)導(dǎo)幫忙。他局促得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小陳，你說這個干啥？”
“要不是老領(lǐng)導(dǎo)幫忙，哪里能買到這么多臥鋪，去京城好幾天的時間，總不能硬座去！”
陳子安笑著說。蘇爺爺?shù)热嗣偷乐x之后，才離開董家。出了董家的大門，蘇家眾人總算長舒一口氣。一家子人回去的時候，沈自珍一家人已經(jīng)回來了。沈自珍也沒多打聽，不過是說幾句話，便各自回房休息。翌日一早，陳子安早早出門買了早餐回來。等其他人起床的時候，熱騰騰的包子、油條、豆?jié){已經(jīng)放在桌上了。“子安費心了。”
蘇爺爺看著桌上的早餐，對這個女婿真是越來越滿意。因為對陳子安滿意，蘇爺爺還沒忍住瞪了兒子一眼。咋就這么沒眼色呢？蘇老三摸摸鼻子，怎么啥都沒做就錯了呢？算了，錯了就錯了吧！沈自珍兩口子也過來和他們一起吃的早餐，蘇桃花還心疼地說：“怎么還買早飯了？我們帶著饅頭餅子嘞。”
這么多要花多少錢多少票啊。“等上了火車，想吃熱飯熱菜就難了，早上先吃點兒熱的。”
蘇滿秀笑著將筷子和包子遞給蘇桃花。蘇桃花一想也是，聽說火車上的飯菜可貴了，而且味道還不好。“姑父，這些碗筷是哪兒的？”
蘇首溫問道。“借的，押了兩塊錢，等吃完了，我再給送回去就行。”
陳子安大口咬了一口肉包子：“娘，這個包子味道還沒您做的好呢。”
蘇奶奶聽陳子安這么說，當(dāng)下就樂了，笑著說：“你愛吃我做的包子，我回頭再給你做。”
蘇老三心酸了，怎么爹娘都喜歡妹夫？分明他才是親兒子。蘇小甜也覺得這個包子味道不如家里做的，因此，拿了一根油條吃。大家伙兒吃過早飯，陳子安還了碗筷，一行人便張羅著去火車站。這邊還沒出門，董元忠兩口子卻已經(jīng)到招待所的門口了。陳子安忙就將眾人都給董元忠介紹了一下。知道沈自珍的身份之后，董元忠還好一番感慨。隨后，又主動問起一些農(nóng)業(yè)方面的知識。“這兩年我聽人說，紅心大隊的莊稼比別的地方產(chǎn)量都高，卻原來有你這個農(nóng)業(yè)大學(xué)的專家在。”
董元忠爽朗地笑著。他雖然人沒有去紅心大隊，但對紅心大隊確實一直都在關(guān)注。沈自珍不好意思了，紅心大隊的莊稼收成好，并不是他的功勞，最起碼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首長，您的贊許，我受之有愧啊！”
“不愧，不愧。你是有功之人啊！”
“紅心大隊的糧食產(chǎn)量，在我到紅心大隊之前就已經(jīng)明顯增產(chǎn)了。”
這話說出來，倒是讓董元忠一愣，怎么可能？“小甜這孩子，是農(nóng)業(yè)方面的天才。”
沈自珍目光慈愛地看看蘇小甜，然后又抬眼看向董元忠。他的問題已經(jīng)落實了，回到以前的工作崗位了，可是杜老還生活在紅心大隊不能回家。要不要順便說一下，董元忠是省里的大領(lǐng)導(dǎo)，或許有辦法呢？“還有，還有如今還在紅心大隊的杜同和，也是農(nóng)業(yè)方面的專家，只是，杜家早年是資本家，老人現(xiàn)在也只能留在大隊里。”
簡單幾句話，董元忠明白了，沈自珍這是給杜同和說情呢。杜同和說起來也是對國家有功勞的人。“這個事我回頭想想辦法，不過，到底不是我們省里的人，未必能解決。”
董元忠并沒有一口答應(yīng)下來，但沈自珍已經(jīng)十分開心了，忙就連聲道謝。“首長，您不知道，這一老一小在我之前，就已經(jīng)著手培育良種了，紅心大隊的糧食產(chǎn)量節(jié)節(jié)高，主要是他們培育出的種子好。”
這件事，除了紅心大隊的個別人之外，就連大隊里的許多人都不知道其中的貓膩，只知道糧食產(chǎn)量一年比一年高。沈自珍不是貪戀功勞的人，不會做出將別人的功勞據(jù)為己有這樣沒品的事。索性就趁著這個機(jī)會對董元忠交代清楚了。但董元忠卻很難以置信，怎么可能？蘇小甜才多大年齡？怎么可能會種地？就別說還要培育種子了。莫非，沈自珍的蘇家人的照顧，所以要將這份功勞給蘇家？董元忠覺得，自己猜測到了真相。瞬間，他對沈自珍的高風(fēng)亮節(jié)又有了新的認(rèn)識。沈自珍嘆了一口氣，猜到董元忠可能想岔了，遂又解釋。“首長，小甜這孩子，在農(nóng)業(yè)知識方面的造詣很高，甚至比我還高，這兩年，我從小甜的嘴里聽到了不少的新知識。”
沈自珍的名聲董元忠曾經(jīng)聽說過，這是國內(nèi)首屈一指的農(nóng)業(yè)科學(xué)家。現(xiàn)在他卻極力推薦一個小姑娘。怎么想都覺得不太可能。一個小娃娃罷了，就算再怎么聰明，也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一番作為吧？董元忠本人對農(nóng)業(yè)知識了解并不多，但不妨礙他提出幾個問題考一考蘇小甜。蘇小甜知道董元忠是在考察她，不慌不忙地一一回答了。答案十分準(zhǔn)確。不要說董元忠，就是沈自珍也暗暗點頭表示贊許。“看起來，一代新人換舊人啊！”
董元忠感慨地說：“蘇老哥，我只當(dāng)你培養(yǎng)出幾個出色的孫子，誰知，孫女兒更出色。”
說起孫女兒出色的話，蘇爺爺那表情，別提多驕傲了。“小甜這娃，沒別的愛好，就是喜歡讀書。”
“喜歡讀書好，喜歡讀書的孩子，未來都差不了。”
董元忠對蘇小甜也多了幾分欣賞。甚至有一種，這為什么不是自己家娃的想法。“說句實話，要是沒有小甜督促，我這幾個孫子，未必能考出這樣的成績。”
蘇爺爺又感慨的說道。家里幾個小子，當(dāng)初的成績可是差得不得了，這一次能考上大學(xué)，確實都是小甜這娃的功勞。說話的時間，時間差不多了，蘇首溫幾兄弟依依不舍地告別家人。他們各自背著行李，跟著沈自珍，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潮，上了火車，走向一段新人生。蘇奶奶看著火車啟動一點地走遠(yuǎn)，最終連影子都看不到的時候，終于落淚。孫子這就去京城了，雖然好，可要見一面卻不容易了。咋想都覺得眼睛酸酸的。范淑芳安慰蘇奶奶說：“嫂子，您就別難過了，孩子們有出息，咱們應(yīng)該高興才對，可不能讓孩子們走得不安心。”
早年，她送兩個孩子去當(dāng)兵的時候，也是一樣難受，但幾年下來，竟也就習(xí)慣了。蘇小甜也勸著：“等放假了，哥哥們就回來了，奶，您別傷心，等過幾年，咱們在京城買房子搬到哥哥們跟前去。”
蘇奶奶聽小孫女這童言無忌的話，忍不住破涕為笑了。這小丫頭，就會哄人開心。在京城買房子，有那樣容易啊？“你這孩子，就會瞎說。”
“奶，這可不是瞎說，我說真的，等我長大了，掙很多錢，讓您和我爺都過好日子！”
董元忠聽到了，忍不住也笑出聲說：“老哥哥，你這孫女兒，是個有抱負(fù)的娃，好好培養(yǎng)，將來肯定有前途。”
蘇爺爺搖頭說：“女娃兒，我就想著她一輩子能平平順順地過日子，不要受苦就行！”
這話是真心話，也是客氣話。蘇爺爺?shù)热艘厝ィ覂煽谧涌嗫嗤炝簟！袄细绺纾銇砹耍叶歼€沒盡地主之誼，你可不能就這么走了！”
“你們好不容易來這一趟，不管怎么樣，都要在城里住兩天。”
范淑芳也忙著勸蘇奶奶。蘇奶奶堅決不肯，昨天晚上去了一趟董家，如坐針氈，各種不舒服，要是再留一天，還不要了老命了？“家里放不下，老大老二他們現(xiàn)在都忙著大隊里的養(yǎng)雞場、養(yǎng)豬場，走不開。還有幾個孫子在縣城里沒人管。小甜這孩子，馬上也要開學(xué)了，得回去準(zhǔn)備一下！”
蘇爺爺也盡心盡力地找了很多理由。蘇小甜在省城看到有很多人做小生意，能明顯感覺到現(xiàn)在的風(fēng)氣和之前已經(jīng)大不一樣，便開始盤算，是不是自家也能做點兒生意賺點錢。她學(xué)習(xí)，哥哥們學(xué)習(xí)，雖然都能獲得一定的錢和票，但這點錢和票，充其量就是能保證吃飽，并不能讓家里人過上好日子。要過好日子，還是要做生意，在別人反應(yīng)過來之前，得到第一桶金。蘇小甜的小腦瓜飛快地轉(zhuǎn)著，想著怎么才能盡快賺錢，但總是沒想到一個好方法。回到縣城，蘇小甜等很快就開學(xué)了。年前來讀書的時候，十幾個孩子，轉(zhuǎn)眼之間，走了五六個，蘇奶奶都感嘆，院子里空落落的了。“也不知道首溫他們到京城了沒。小甜你說他們到京城要幾天來著？”
蘇奶奶每天掰著指頭算時間。“奶，您放心吧，要是到了，沈伯伯說會給姑父打電話，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了。”
蘇小甜安慰蘇奶奶：“奶，我想吃您做的餃子了，要不，咱晚上包餃子吃？”
蘇小甜很聰明地找了一個合理的理由讓蘇奶奶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