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六月下半旬，港島。
在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時間里，置地集團無疑成為了港島上熱點新聞最多的企業(yè)。
反倒是先前頻繁因各種大動作和花邊上新聞頭條的小林天望，反而在頭版頭條上，失了蹤影。
尤其是，當置地集團與港府的談判協(xié)商徹底落地了。一份由置地集團簽發(fā)在《亞洲日報》上的對外公告，帶著一點油墨的微溫，徹底地震動了港島這座城市所有人的神經(jīng)。
在上面的公告內(nèi)容清晰明的點出了，日前置地集團已與港府正式簽署《居屋合作條款》，將啟動一項前所未有的惠民工程，第一批居屋的興建，地點落實在了中環(huán)核心地帶，這里是毗鄰正在興建中的地標性建筑“置地廣場”，一處原本定位高端的嶄新樓盤，將拿出一部分用來改造為首批“居屋”。
與此同時，更加令人不得不瞠目結(jié)舌的是后續(xù)接連傳來的勁爆消息，同樣也是由置地新東家“小林天望”創(chuàng)辦的《亞洲日報》首發(fā)披露，然后被各大報業(yè)紛紛進行了轉(zhuǎn)載刊登。
置地集團非常高調(diào)地牽手兄弟企業(yè)“龍騰報業(yè)”，將要共同來啟動“港島龍廣場計劃”。
這則消息的核心內(nèi)容同樣十分令人咋舌，目標指出港島未來的所有龍廣場項目，其建成后的核心運營權(quán)，都將要全部委托給“日本東京龍廣場有限公司”進行運作。
這便標志著置地集團這個龐然大物，正在有計劃地融入到了小林天望所勾勒出來的宏偉藍圖規(guī)劃當中，這將是一個遍布全球的“百座龍廣場”協(xié)同運營網(wǎng)絡。
然而，在這大半個月時間以來，在港島真正掀起更大輿論海嘯的卻是關于置地集團所正式對外宣布的關于供應鏈調(diào)整策略。
在這則公告當中，非常詳細地羅列了與中國大陸多家大型國營工廠簽訂的建材供應合作協(xié)議，具體到了每一類材料，與哪一家大陸國營大廠的合作細節(jié)，全部都毫無保留地向港島的民眾進行了公示。
其中有鞍山鋼鐵、唐山水泥廠、東北木材集團……名單冗長并且十分具體。
這份關于建材供應鏈的改革核心意圖非常明顯，就是直指成本，通過采購更具價格優(yōu)勢的大陸建材，從而可以大幅度降低居屋的建設成本這一項。
《亞洲日報》的獨家報道，加上其他大報的瘋狂轉(zhuǎn)載與評論，迅速地擴散至全港的每一個角落。
同時，在各大報紙爭相轉(zhuǎn)載、咀嚼、放大下，旋即又在港島引爆了一場規(guī)模浩大的，針對“大陸建材”的媒體論戰(zhàn)。
涉及其中的有政客、學者、時評家、地產(chǎn)大鱷的喉舌，這些主體都紛紛下場，好不熱鬧。
他們在各自的輿論陣地里，或是對置地集團口誅筆伐，或是為小林天望而搖旗吶喊，展現(xiàn)出了一幅光怪陸離的眾生相來。
《星島日報》的財經(jīng)專欄頭版，資深經(jīng)濟顧問、英資背景相當深厚的利耀宗教授振聾發(fā)聵地發(fā)表文章強調(diào)：
“【需警惕廉價的代價！】置地此舉何其短視？港島地狹人稠，樓宇安全重于泰山！
大陸建材雖價廉，其標準、品控與國際通規(guī)存在鴻溝，更遑論運輸損耗及監(jiān)管缺失之風險。以脆弱“豆腐渣”構(gòu)筑萬民安身立命之所，豈非視人命如草芥？若釀成塌樓慘劇，置地及小林生難辭其咎！此非惠民，實為謀財害命之捷徑！港府監(jiān)管何在？”
但是，面對這樣針對大陸建材的攻擊！
左派背景的《大公報》旋即，就刊出港大建筑系教授、務實派技術專家陳定坤教授的長文予以了有力的反擊與回應：
“【荒謬的雙標何時休？】所謂“標準差異”不過是某些人心造的恐懼。建材非精密儀器，鋼筋水泥皆有國際通行檢測。
大陸幅員遼闊，資源稟賦深厚，國產(chǎn)建材性能穩(wěn)定可靠早已是國際市場共識。
東深供水工程所用水泥、新界跨境橋梁所用鋼材，其堅固耐用經(jīng)得起時間考驗。
小林生引入大陸建材，是突破圍困、切實壓低民生工程成本的務實之選，應獲掌聲而非詆毀！物美價廉何錯之有？這正是一條解決居屋成本痼疾的完美路徑！”
而親英色彩的《南華早報》的政論版塊頭條，政治評論家、前港府高級顧問馬文達則是十分高調(diào)地發(fā)出警告來：
“【糖衣炮彈下的政治圖謀？】當謹慎審視置地與小林生異常緊密的大陸合作！
此舉絕非單純商業(yè)行為。背后映射的政治立場曖昧不清，其資金鏈、信息鏈是否已暗通？
借民生工程行滲透操控之實，此類手腕在國際博弈中屢見不鮮。港府務必立即介入調(diào)查，徹查大陸資金有無通過建材渠道非法流入操控港島地產(chǎn)民生！切莫讓“居屋”淪為危險的橋頭堡！”
更有某個立場微妙，想要借此來討好霍家的《成報》資深地產(chǎn)評論員周炳雄獻上毒計：
“【釜底抽薪可破局！】霍生掌控大陸人脈多年，關系網(wǎng)絡豈是某暴發(fā)戶可比？
當務之急，霍公子應迅即動用霍家深厚根基，直通大陸相關決策高層！
曉之以“影響大局穩(wěn)定”、“挫傷港資信心”等利害，敦促其暫緩甚至切斷對置地的廉價建材供應。
此招一出，必令置地成本優(yōu)勢蕩然無存，小林生精心構(gòu)筑的“居屋”帝國恐瞬間傾頹。此乃圍魏救趙之上策！”
還有一些角度刁鉆的分析，如關注商業(yè)模式的《經(jīng)濟導報》專欄作家分析“龍廣場”模式的可行性，或質(zhì)疑地產(chǎn)商本性的聲音認為這不過是小林生抬高股價的噱頭。
一時之間，港島報界可以說是真正的沸反盈天，每一份報紙的時政、財經(jīng)、社會版都被這場關乎民生與立場的“居屋”大戰(zhàn)所占據(jù)，街談巷議，眾聲喧囂。
《明報》大廈頂層，總經(jīng)理辦公室。
主編王陽將一份剛趕出的社評樣稿，小心翼翼地遞給端坐紅木桌后的查良鏞審議。
這室內(nèi)彌漫著相當上好的茶葉清香，而窗外則是中環(huán)熱鬧不已的車水馬龍。
“查生，這是明天社論版的定稿，同樣是發(fā)表關于置地建材爭議的立場。您看看，這觀點和語言措辭，需不需要再修改一二……”王陽征詢道。
金庸則是接過文稿，屏氣凝神，慢慢著細讀。
這篇文章的核心觀點很是鮮明，在文中大力贊賞置地集團通過引入大陸建材有效降低成本、惠及中下階層的創(chuàng)新嘗試。
同樣也是類比東深供水工程的水源合作模式，呼吁在純粹關乎民生福祉的住宅問題上，應摒棄非此即彼的政治立場上無意義的爭論。
文章中旗幟鮮明地支持小林生的務實選擇，并呼吁民眾也應感謝大陸方面能提供這般質(zhì)優(yōu)價廉的建材來源。
讀罷全文，金庸目光中流露出贊許之色，點頭夸道：“好，這篇社論寫得很好！此論立場清晰，切中肯綮。《明報》在此事上，就應當秉持此等公心與識見，力挺置地集團和小林生到底。”
聞言，王陽臉上一絲輕松，然后又是恰到好處的恭維道：“查生，說來現(xiàn)在這局勢，也多虧了您上回那篇《俠之大者》擲地有聲，字字千鈞的效果。
就是經(jīng)您這妙筆一頌，小林天望已被您推上‘為國為民’的神壇。他縱有三分遲疑退意，今時今日，只怕是騎虎難下，不得不硬著頭皮將這‘居屋’惠民的康莊大道走到底了。
可以這么說，單您這一篇文章，推動的就是莫大的實際福祉，功德無量啊！若非您那篇雄文定鼎乾坤，這‘居屋’計劃，怕還只是在紙面打轉(zhuǎn)呢！”
王陽看是在拍金庸的馬屁，實則也的確是一語點破了金庸這妙筆背后無形的威壓與陽謀。
通過這樣的一篇宏文，為小林天望立起道德豐碑，亦變相捆住他的手腳，逼他不得不以行動兌現(xiàn)承諾。
金庸則是笑著放下文稿，擺擺手，神色淡然地說道：“阿陽，你這話，在這里說說也就罷了，千萬不能傳出去。
當日我落筆之時，只為小林生的這份氣魄所動，聯(lián)想到小林生之前的種種作為，心潮激蕩，信筆抒懷，哪思慮到這些牽絆束縛？
單純只是覺他擔得起‘俠之大者’四字，沒忍住胸臆直抒罷了。
不過話說回來，小林生拿下置地之前，真可謂鋒芒畢露，日日是報章焦點。怎么這‘居屋’計劃轟轟烈烈落定后，關于他本人的新聞反倒沉寂了？
如今的輿論風暴，置地是主體，他倒成了‘幕后推手’了？久不聞他的花邊軼事，竟有些不習慣了。”
金庸此言中的意思，便是道出了小林天望近期刻意收斂鋒芒，反倒是藏于幕后的這些轉(zhuǎn)變。
王陽聞言，便立刻從桌角抽出了幾份當日的報紙，指著財經(jīng)版角落幾塊不起眼的“豆腐塊”報道，說道：
“查生，非無新聞，只是少了以往那些驚世駭俗的爆炸點。喏，這幾日散見報端的零星報道，內(nèi)容大同小異。
小林生如今，可是務實得緊，除了置地董事會那幾個必要的公開露面，幾乎是沉在水底。天天都在忙，忙得腳不沾地。”
金庸聞言，掃了幾眼這些豆腐塊上的內(nèi)容，無外乎是“小林生昨日現(xiàn)身某會”、“小林生聽取某公司匯報”之類的常規(guī)財經(jīng)類短報，并無什么稀奇和亮眼的地方。
金庸點點頭，表示理解地說道：“也對。置地集團何等龐然巨物？百年英資積淀，枝葉盤根錯節(jié)。
他小小年紀，縱有潑天名望與手腕，初掌權(quán)柄，頭三把火之后的整頓磨合才是真功夫。理順人事，熟悉業(yè)務，平衡各方……每一項都足以令人焦頭爛額。
想來他此刻，必是困在中環(huán)那處置地大廈頂層，沒日沒夜地開會、批示、接見各路經(jīng)理，力求將那張龐大的關系網(wǎng)先抓在手中吧？”
金庸本身作為《明報》的掌舵人，深知經(jīng)營龐雜事業(yè)之不易，尤其是小林生還如此年輕，他只要代入其中，就已經(jīng)覺得單純“置地集團”這份沉甸甸的壓力足以吞噬一個人所有的閑暇了。
金庸的判斷十分符合常理，在他看來，這么一個年輕的新東家，想要控盤好置地這樣的巨輪，又豈能不親自坐鎮(zhèn)呢？
但是，王陽卻搖了搖頭，說道：“查生，這一點，恰恰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根據(jù)這些零散報道和我們內(nèi)部的一些風聲，《星島日報》和《南華早報》甚至派了專人想深挖他在置地的‘新官新政’是何等雷霆萬鈞。
結(jié)果……他在置地集團的出勤率低得出奇，大部分具體事務都交給了從東京帶過來的幾位資深經(jīng)理人。他的‘忙’，重心完全偏移了——竟是一直在他之前股市抄底拿下的那幾家毫不起眼的華資小廠里！”
“哪幾家？”金庸聞言也是驚疑，連忙追問。
“康生醫(yī)藥、明發(fā)電器廠、正程機械……全是些市值不過一兩千萬到五六千萬港幣的中小企業(yè)。
更奇的是，據(jù)那些跟梢的記者冒死傳回的消息，小林生在那里的狀態(tài)并非做做樣子。
有《成報》記者受邀跟他一起跑了一趟康生醫(yī)藥，親眼見他換上了和研究員一樣的白大褂，在實驗室里一泡就是一整天，午飯就在實驗室外的休息室啃面包解決！
還有明發(fā)電器和正程機械的生產(chǎn)車間里，他頂著機器震耳欲聾的轟鳴和高溫油污，和穿著汗衫的技術工頭、技術員圍著一張圖紙，對著運轉(zhuǎn)的機器一討論就是大半天！記者們熱得受不了跑出去透氣，他還待在里面……記者們說，那完全不是老板視察，更像是個鉆研技術的工程師在跟著老師傅學藝，或者做項目攻關！”
金庸聽完，微微一愣。
然后，他沉吟片刻，邊思索邊道:“這小林生……年紀不大，心思之深，當真如汪洋不可測。他這苦工，下得妙啊！
置地那邊，百年老店，骨架已成。高管們各個精明圓滑，認的是鈔票，求的是安穩(wěn)。
小林生初來乍到，硬要換掉核心管理層，無異于給自己掘墳。他這‘垂拱而治’的策略，反而是最聰明的——抓住戰(zhàn)略方向這個牛鼻子，其余放權(quán)給相對可靠又熟悉業(yè)務的各大經(jīng)理人，反倒減少摩擦，穩(wěn)住大局。
至于那些不起眼的小廠……被他在股市風雨中強行狙擊奪來，廠里的老人，尤其是那些自詡有真本事的基層工匠和技術骨干，內(nèi)心豈能服氣一個突然空降、年輕得不像話的東家？
嘴上不說，抵觸情緒必然暗流洶涌。小林生親自下場，挽起袖子鉆進最臟最累最核心的技術一線，與工匠們同甘共苦，攻克難題……此招之高明，在于直擊人心！這絕非作秀，這是最高明的‘收心術’，比砸一百萬港幣的獎金更有效！
他要收的不是那些見風使舵的管理層，而是那些真正能支撐一個工廠技術底氣的硬骨頭！此招若成，不僅這幾個小廠能死心塌地，其‘務實、親民、懂技術’的名聲傳出去，對其整個商業(yè)帝國的隱形價值更是無可估量！”
金庸的這一番分析可以說是鞭辟入里，徹底地將小林天望行為背后的深意給剖析得淋漓盡致。
但是聞聽這些話，王陽的眉頭卻依舊微皺，繼續(xù)說道：“查生，您說得極是。小林生此舉在收買這些廠子人心、營造個人形象上，確實高明無比。這點我完全認同。可是……
這些廠子本身的價值實在太有限了！康生醫(yī)藥規(guī)模就那么丁點，明發(fā)電器做的是低端小家電，正程機械更是做些普通零配件。
即便小林生完全掌控、擰成一股繩，在港島的產(chǎn)業(yè)格局里又能掀起多大水花？置地的九牛一毛！他投入在龍騰報業(yè)的精力似乎也不多。放著‘置地’這艘巨輪和‘龍騰’這匹傳媒黑馬不去重點發(fā)力經(jīng)營，反而把寶貴的時間和精力都砸在這些‘小舢板’上，這……這投入產(chǎn)出比，不是太虧了嗎？值當嗎？我實在是……想不通啊！”
關于王陽的這些困惑，同樣也是所有局外人基于常規(guī)商業(yè)邏輯上所必然有的疑問，分明應該要集中力量辦大事才是正理，小林天望又何必分散大部分的精力在那幾家華資小廠里作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