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聰明人打交道，向來就是這么簡單。
話不需要太多，對方往往一點就透。
羅彬嗯了一聲。
“很好了……很多年了，我一直以為，他們一家三口都死光了，很好了，很好了……”
張白膠雖說是一口一個很好，但他還是淚流不止，是傷心至極。
“的確，張韻靈很好了，他的父母，一樣很好。”羅彬打開了話匣子。
他講了他認(rèn)知中張韻靈的一切。
當(dāng)然，這個認(rèn)知，限于他和張韻靈面對面的時候。
并不包含張韻靈想要殺死鐘志成。
并不包含柜山村的主觀認(rèn)識，張韻靈是個惡人。
他還講了，張韻靈和他所說，關(guān)于其父母的一切。
醫(yī)者仁心。
張韻靈的爸媽，是純粹的好人。
這張白膠，同樣是好人一個。
從給他治傷，又來通知消息就能看出來。
張白膠是通過誠懇和幫忙，來換取信任度，不像是一些人，需要通過陰毒手段來控制人。
因此，羅彬不忍直接說出“事實”，那必然會擊潰面前這老人。
還有至關(guān)重要的一點，這真不是僥幸了。
事實，真的是張韻靈有問題么？
畢竟，鐘志成和馮驥是一伙兒的。
顧伊人都說了，馮驥煉人油，鐘志成煉邪祟油。
為什么會先煉人油，這難道不是某種嘗試？最后鐘志成嘗試出了一個結(jié)果？
就算這兩個人從一開始就是背道而馳的，沒有相互討論過，只是他們的路數(shù)一樣，本事一樣。
那鐘志成能不知道失蹤那么多人，尸體都不見，究竟那些人去了哪兒？
他，總歸是包庇了馮驥吧？
張韻靈若是因為這個去殺鐘志成。
那能說張韻靈壞嗎？
只能說，張韻靈不擇手段了吧？
當(dāng)然，羅彬不會因為這個，去原諒張韻靈什么。
尤江差點兒殺了顧婭，這是事實。
只能說，他還不能徹底肯定確定張韻靈是個惡人，這樣一來，他對張白膠的話，就不算欺騙？
良久，良久。
羅彬早就收起了思慮，張白膠終于回過神來。
他稍稍擦拭了一下眼角，呼了一口氣。
“醫(yī)者，仁心也。”
“忠敬和小嵐雖死于邪祟手，但他們救了一村人，這不假。”
“人心不古，害他們之人，也算遭了報應(yīng)，一報還一報，他們倒也可以瞑目。”張白膠啞聲說完，目光又帶著一絲活絡(luò)，還有激動：“你，怎么來到這里的？很多人嘗試要離開柜山鎮(zhèn)，可都受困于杉林，你是怎么通過杉林，進(jìn)入鎮(zhèn)中，你是在找出路，對吧？”
“你能帶我去柜山村嗎？我只有這一個孫女兒了，我想見她！”
張白膠的言語懇切極了。
“我們的確是在找出路的過程中，和同伴失散，從而來到柜山鎮(zhèn)的，怎么回去，我不知道。”羅彬這句話，就完完全全的真實，不帶一絲謊言。
“這……”張白膠臉色一陣蒼白，一陣慘然。
一時間，藥鋪內(nèi)的氛圍都變得凝滯安靜。
“哎……”張白膠重重再嘆氣，他面容分外苦澀。
羅彬沒有開口，他已經(jīng)說了自己能說的一切。
“總之，小羅，小顧，謝謝你們了，若不是你們，我還不知道我有個孫女兒還在世的消息，其實這些年，我早就接受他們死去的事實，畢竟，我從來不知道，柜山除了柜山鎮(zhèn)，能把人困在其中，居然還有個柜山村。”張白膠再度開口，他做了個送客的手勢，說：“請回吧。明天再來找我換藥即可。”
張白膠沒有扭捏，知道事情不可能，就沒有多問別的。
羅彬沒有要走的舉動，他同樣沒有扭捏，問出自己的疑慮。
“老爺子，柜山鎮(zhèn)的危險，究竟還有多少，你，昨天說的不算太清楚，我從李淵俞浩口中知道的，也不算太清楚。”
好意這東西，往往是互通的。
張白膠傳遞的善意，不足以對等羅彬的信息。
因此，羅彬的問題，張白膠沒有排斥。
他眉眼低垂，扭頭瞥了一眼藥鋪外，似是眺望著某個方向，說：“李淵說過，鎮(zhèn)長會干涉人殺人，對吧？”
“對。”羅彬點頭。
張白膠搖搖頭，又說：“那只是明面上的干涉，事情有確鑿的證據(jù)，否則他干涉不了，他只是掌握了柜山鎮(zhèn)的資源，并且讓一些人聽話做事，柜山鎮(zhèn)還有更多的人不服從他的管轄，當(dāng)然，這個不服從也是背地里，并非明面，明面，大家都是好端端的，背地里，都是我行我素，只要不被抓到現(xiàn)行。”
“邪祟如果將人帶走，就會將人同化，鎮(zhèn)上的危險就更多，因此，鎮(zhèn)長這一派的人，是不希望有人變成邪祟的，會讓鎮(zhèn)民的生活空間更狹小，畢竟，現(xiàn)在的邪祟數(shù)量，并不足矣讓他們?nèi)ビ^察每個鎮(zhèn)民。”
“你的意思是，柜山鎮(zhèn)的邪祟不多？那大概有多少？”羅彬心頭猛跳。
“不知道，不過鎮(zhèn)長做過統(tǒng)計，每二十個人中，會有概率遇到邪祟，或許是一群，或許是一個。”張白膠回答。
這一下，羅彬心跳的便更快了。
只不過，疑慮又上來了。
柜山鎮(zhèn)的邪祟，不殺人，直接將人同化。
那為什么，數(shù)量還那么少？
是因為，鎮(zhèn)民自己在殺人？
羅彬正在思索，張白膠繼續(xù)道：“鎮(zhèn)民相互蠶食，消化掉一些人，能夠有效抑制邪祟的增長，這大概也是鎮(zhèn)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原因，當(dāng)然，這是我的揣測，僅供參考。”
“柜山鎮(zhèn)很多人都不正常，很多人都有病，我聽你說了柜山村的邪祟，和這里的對比來看，柜山村邪祟要可怕得多，這里的邪祟，只需要你不露出恐懼即可，可這里的人，你不知道誰暗地里就是個瘋子。”
稍稍一頓，張白膠更言之鑿鑿，說：“既然，你們是想辦法要離開柜山才走到這里，我可以將自己的已知信息都告訴你們，柜山鎮(zhèn)沒有值得你們探索的東西，這里和你口中的柜山村一樣，就是個牢籠，得走出去，走出杉林，回到柜山村會更安全，或者，真正的找出出路，離開這里！”
“盡量不要和人產(chǎn)生交集，這就是保重自身的最好辦法。”
最后一句話，張白膠更言之鑿鑿。
羅彬沉默。
“你們先走吧，不是我逐客，你們來之前，李淵和俞浩過來了一次，他們帶著個人要去安頓，那人也受傷了，等會兒會帶過來留在這里，讓我治傷。”
“盡量也不和李淵他們打照面，對你來說會更好。”
張白膠頓了頓，再道：“你回去后，可以仔細(xì)考慮自己缺少什么信息，明天早上，我們可以再次溝通。”
“謝謝。”羅彬這道謝，是發(fā)自肺腑。
自己不過是說了關(guān)于張韻靈的消息，也沒有更多實質(zhì)性的東西，不能讓張白膠去柜山村。
張白膠這樣子，是要全力幫他了！
“謝謝張爺爺。”顧伊人輕聲道謝。
羅彬沒有扭捏，帶著顧伊人匆匆離開。
兩人走了得有幾分鐘。
張白膠這才回到藥鋪里側(cè)一個屋中，三腳木架上擺著水盆，他洗了把臉，洗掉所有淚痕。
再出來，鋪子里有個人，正在四下掃視著鋪中一切。
“來了。”張白膠面色變得古井無波。
先前，這人就和李淵，俞浩來過。
他們兩人有事兒，交代過讓張白膠等會兒給人看傷，就先帶人去住處。
此刻，這人獨自回來，李淵和俞浩就去辦自己的事兒了。
尤江的目光從藥柜上挪開，到了張白膠的臉上，他臉皮抽搐，眼神卻直直的看著張白膠。
“來坐下吧，讓我看看你的手，你說是被野獸咬斷的？你記得是什么野獸么？”張白膠示意尤江去先前羅彬坐過的地方坐下。
尤江還是看著張白膠，直至兩人視線對視，他才走到椅子旁坐下。
擼開了袖子，露出斷茬的左臂手拐。
關(guān)節(jié)下方，就只有大概兩厘米的左小臂，傷口結(jié)痂過，傷疤還沒有完全脫落，又有很多細(xì)小傷疤。
“你在杉林中徘徊有一段日子了？”張白膠忽然問。
“有幾天吧，我受傷了之后，躲在一個山神廟里。”尤江信口胡謅。
“是什么野獸，你還沒告訴我。”張白膠蹲身，一手握住尤江左臂，仔細(xì)地看著傷口。
“一種會直立行走的羊，很古怪，我本來以為那是人的。”尤江還是在胡謅。
張白膠觀察著他的傷口，他就觀察著張白膠的臉，余光還在不停地掃視著藥鋪里的環(huán)境。
“老爺子，你一個人進(jìn)柜山鎮(zhèn)的嗎？”尤江忽然問。
輕微的撕扯聲中，尤江左小臂斷茬處的一整塊傷疤皮肉，被掀開，揭了下來！
他悶哼一聲，渾身都繃緊了。
“你的傷口嚴(yán)重感染了，再不處理，這條胳膊都保不住。”張白膠還是古井無波，他抬頭，再度和尤江對視，說：“我一個人，幾個人，有問題么？”
“沒，沒問題……”疼痛，讓尤江不停地吸涼氣兒。
他眼皮更跳，臉皮一陣陣微搐，解釋：“我只是覺得，這地方這么危險，您一老爺子，還要給全鎮(zhèn)人看病？還以為你這里有好幾個大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