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寂了片刻。
謝韞玉的話音落下后，云昭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是能穿透人心，看得謝韞玉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挑起眉梢，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語氣里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某才疏學(xué)淺，曾在一本古書上見過一個法子。
說是若用我和靈兒的血，便能立時判斷出我們是否是一家人。
這法子聽著玄乎，但云司主博古通今，想必應(yīng)當(dāng)知道該如何做了？”
澹臺晏忽而開口道：“謝大人，此事并非你理解的那樣。”
他淡淡一笑，笑容如春風(fēng)拂面，可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卻刺人得緊：
“容貧道先問謝大人兩個問題。”
謝韞玉眉眼間閃過一抹不耐，但當(dāng)著皇帝和皇后的面，他不好發(fā)作：“澹臺仙師請問。”
澹臺晏卻不等他多做準(zhǔn)備，語速極快地問道：“謝大人家中共有幾個妹妹？”
這問題問得突兀，謝韞玉微微一怔，竟語塞了一下。
反倒是站在稍遠(yuǎn)位置的謝靈兒脫口而出：“包括我在內(nèi)，族中姐妹共有二十三個。”
她說完，眼中顯出一抹嘲弄之色，目光掃過謝韞玉，語氣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這二十二個姐妹之中，有三個是我的庶姐，六個是我的庶妹。
剩下的十二人，有同族的堂妹、表妹，還有幾個，連娘親是誰都對不上的‘妹妹’。”
她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至于關(guān)系更遠(yuǎn)的姊妹，或者我父親是否還有流落在外的姊妹，那就不得而知了。”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或是搖頭，或是唏噓。
偏偏赫連曜還特別及時地點(diǎn)評了句：“謝大人的父親竟如此……廣結(jié)善緣？這一點(diǎn)上，倒是和我父皇不分伯仲。”
“廣結(jié)善緣”是這么用的？
就連皇帝聽到這話，臉色都有一瞬間的掛不住。
該說不說，謝韞玉和謝靈兒的父親——謝閣老的獨(dú)子謝琮，當(dāng)年在京城也是個傳奇人物。
謝韞玉生得已是極好，眉目如畫，俊俏得帶了三分女相。
可據(jù)說，他這般容貌，也只能說得了其父五分風(fēng)采。
謝琮當(dāng)年在朝中任翰林院侍講學(xué)士，是個清貴風(fēng)雅的文職。
每逢他出入翰林院，朱雀大街兩旁總擠滿了人——
不是什么達(dá)官顯貴，而是京中閨秀、市井女子，甚至有大膽的婦人抱著孩童擠在人群中，只為看他一眼。
有一年上巳節(jié)，謝琮乘車出游，行至長樂坊時，被圍觀的女子堵得寸步難行。
車簾被風(fēng)吹起一角，露出他半張側(cè)臉，登時有人驚呼“謝郎”，隨即人群涌動，竟將車轅擠斷。
后來還是京兆府派人來疏通，才將人解救出來。
可謝琮做官實(shí)在不靠譜。
他在翰林院任職三年，接連兩次把先帝的圣旨擬錯了字。
第一回，是把“嘉獎”寫成了“嘉勉”，先帝（指蕭啟父皇，今上兄長）性情敦厚，只當(dāng)沒看見，讓人悄悄改了。
第二回更離譜，竟把“賜婚”寫成了“退婚”，幸好及時發(fā)現(xiàn)，否則兩家親事險些黃了。
先帝依舊沒說什么重話，反倒是謝閣老面上掛不住，直接上折子將兒子遣回原籍。
謝琮被遣回原籍后，在當(dāng)?shù)刈隽藗€閑散的團(tuán)練副使，領(lǐng)著俸祿不干事。
偏偏這人風(fēng)流成性，一連娶了三任妻子，都活不長。
頭一任是病故的，第二任是難產(chǎn)而亡，第三任更離奇——
說是有一回謝琮帶她去游湖，遇上一群青樓女子攔船獻(xiàn)唱，第三任夫人一氣之下跳了湖，雖然救上來了，卻落下了病根，沒多久也去了。
三任夫人沒了后，謝琮索性連娶都懶得娶，府里姨娘通房七八個，外面養(yǎng)著的外室更是不計(jì)其數(shù)。
據(jù)說他每到一個地方，必先打聽當(dāng)?shù)乜捎谐雒拿廊耍粲校ㄒO(shè)法見上一面。
當(dāng)?shù)氐陌傩毡车乩锒冀兴爸x半城”。意思是，半個城的女子都與他有牽扯。
本來謝琮這些年都不在京城，隨著謝閣老一死，京中更沒什么人提起他了。
卻不想今日被謝靈兒一席話，又將當(dāng)年那些風(fēng)流韻事翻了出來。
殿中眾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謝韞玉身上，看得他臉色愈發(fā)沉了幾分。
澹臺晏卻仿若未覺，繼續(xù)問道：“謝大人可能證明自己一定是謝家人？”
這話說得直白，謝韞玉當(dāng)即臉色一黑。
皇后溫聲道：“澹臺仙師，這話問得有些過了。
謝大人自幼長在謝家，隨后考學(xué)、科考、入仕為官，一步步走到今日，他怎會不是謝家的孩子？”
澹臺晏微微欠身：“陛下，娘娘容稟。
正如謝大人方才所說，若用他的血與靈兒姑娘的血，確能驗(yàn)出二人是否有親緣關(guān)系。
但此法只能證明他們二人是血親，卻無法確定靈兒姑娘是否是他以為的那個妹妹。”
謝韞玉臉色一怔。
澹臺晏又道：“同理，也不能由此驗(yàn)證，他們二人一定是謝家的血脈。”
赫連曜聽得來了興致，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中閃著興味的光：
“你這意思我聽明白了。不愧是仙師，想得倒是周全。”
澹臺晏頷首：“靈兒姑娘是否是謝家的孩子，此事要想驗(yàn)證也不難。
不如讓謝大人問一問她幼時發(fā)生的事，或是她身上胎記，再輔以‘血引溯源之法’，應(yīng)當(dāng)能驗(yàn)個七七八八。”
皇帝聽了，不由點(diǎn)頭：“澹臺仙師此法周全。既有人證，又有物證，兩相佐證，便不會出錯了。”
謝靈兒聞言，挺起胸脯，目光直視謝韞玉：“兄長想問什么，盡管來問便是。幼時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
誰知謝韞玉卻臉色微變，遲遲不語。
謝靈兒卻并不訝異，她微微垂下眼睫，復(fù)又抬起，目光平靜地看著謝韞玉：
“我記得，兄長右手手肘內(nèi)側(cè)，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紅色痕跡。”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包括謝韞玉，都抬眼看向她。
謝靈兒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許多人都以為是天生胎記吧。其實(shí)不是。
我記得是兄長六歲那年，在府中后花園玩耍時，為救一只困在假山上的貓兒，從假山上摔了下來。
手肘剛好戳在一截枯竹樁上，那竹樁鋒利，扎得很深。
后來請來的大夫上藥時，誤用了續(xù)骨草，傷口愈合后便留下了一塊紅色痕跡，怎么都褪不下去。”
謝韞玉臉色難看，卻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有些干澀：“不錯。確有此事。”
謝靈兒又道：“兄長若是已然不記得我幼時長什么樣子，也不知曉我走失前在家中的種種，可遣一封信回老宅，尋一個姓鄭的嬤嬤。
她是我的奶娘，我走失前一直是她帶著我。她知道我身上所有的特征，也能說出我幼時的種種事。”
說罷，她走上前，主動遞出手腕。
澹臺晏微微頷首，命宮女取來一枚白玉小盞，又從懷中摸出一根銀針。
他先走到謝韞玉身前，在那白玉盞中滴入一滴清水，隨即用銀針輕輕刺破謝韞玉指尖，擠出一滴血落入水中。
他又走到謝靈兒身前，如法炮制。
兩滴血落入同一盞清水中，相隔寸許。
澹臺晏雙指并攏，在盞口上方虛虛畫了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詞。
那兩滴血竟似被無形之力牽引，緩緩朝彼此靠近，在水中拖出細(xì)細(xì)的紅痕，如兩條游動的小蛇。
云昭定睛看著那只玉碟。
她開啟了玄瞳視界，看得比旁人清楚得多。
澹臺晏掐訣時，指尖有一縷極淡的金色光芒緩緩流入玉碟，那光芒溫和而綿長，像是一根細(xì)細(xì)的絲線，將兩滴血輕輕纏繞。
兩滴血開始緩緩移動，像是被什么力量牽引著，一點(diǎn)點(diǎn)靠近。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兩滴血即將觸碰的那一刻，謝韞玉驟然上前一步，一手將那白玉盞攏進(jìn)手心。
“謝大人！”皇后驚呼一聲。
謝韞玉卻仿若未聞，他緊緊攥著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隱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