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公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快語稟報道:“陛下,此事萬萬不能怪有悔大師!實在是太后娘娘她……她方才的情形,已非人力所能及啊!”
他穩了穩心神,詳細道來。
有悔大師進殿后,眼見太后神情狂亂,大笑大哭,當即取出木魚,同時口誦金剛經。
隨著誦經聲在偏殿之中回蕩,伴隨著清越的木魚聲,竟隱有卍字金印漸漸在半空成形,柔和卻莊嚴的金光將太后周身籠罩。
常公公和一干內侍雖然看不到卍字,卻眼見太后果然漸漸平靜下來,眾人也便漸漸卸下心防。
之后,太后言語行為與從前無異,甚至能與常公公閑話幾句,并說自己口渴,想要喝她平日最愛的雨前龍井。
身邊伺候的年輕宮女眼見太后恢復清醒,連忙轉身斟了一杯溫茶,小心翼翼地奉上。
誰知就在遞茶的剎那,太后突然抱住透露,大呼頭痛!
有悔大師察覺不對,急聲喝止,太后卻以非人的速度一把攬過宮女,張口就咬向她的脖頸!
“不過眨眼功夫,那丫頭就血流如注……”常公公也算是歷經風浪的老人了,但提及當時的情形,仍然心口發寒!
聽著常公公的敘述,在場眾人無不色變。
趙悉忍不住捶了自己大腿一記,在心里暗罵:這死腿!跑這么快作甚?
這等要命的皇家秘辛,居然讓他撞個正著,豈不是自尋死路?
他一轉臉,瞧見身旁臉色微白卻仍保持鎮定的蘇驚墨,不由稍稍安心——
好歹還有蘇家人一同目睹,要是大家一起死,也就不心慌了。
蕭啟這時沉肅道:“陛下,祖母之事,刻不容緩,需早做決斷!”
皇帝從進殿起就面沉如水,聞言目光鋒銳,直直睇向蕭啟:“你說的決斷,是何意思?”
蕭啟語出驚人:“陛下萬金之軀,身系江山社稷,難道要任由宮中藏著這等隱患?
今日皇祖母失控咬死的是個宮女,來日若這等狂性闖入御書房,驚了圣駕,后果不堪設想!
皇帝臉色沉凝如鐵,轉而盯著有悔大師:“太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難道憑你與云昭聯手,合力也不能救?”
“阿彌陀佛。”有悔大師雙手合十,面露慚愧之色,
“太后娘娘此狀,絕非尋常病癥或邪祟附體,倒更像是……服食了某種極陰損、極霸道的異物所致。
但此物究竟是何來歷,老衲見識淺薄,也從未見過,更談不上化解之法。”
有悔大師這番結論,倒與前夜云昭入宮時所說,不謀而合。
皇帝眉頭緊鎖,仍是不甘心:“既然是服食所致,難道就真的無法可解?”
他越想越是惱恨,姜家那個姜綰心,她怎么敢的?
還有太后,別人給什么,只要聽說能美容養顏,就真敢往嘴里送?簡直愚蠢透頂!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禁軍統領焦急的聲音:
“陛下!常海公公與末將手下奉旨往姜家宣旨,卻遭姜家人暴力抗旨!常海公公被推搡倒地,重傷昏厥,至今生死未卜!”
眾人聞言,無不色變。
趙悉忍不住咂舌驚呼:\"姜家哪個?竟有這么大的狗膽?連宣旨太監都敢打!\"
禁軍統領遲疑片刻,才硬著頭皮回稟:“據末將手下稟報,動手的是……是姜世安的老母親,姜老夫人。”
皇帝本就在為姜綰心獻藥之事惱怒萬分,此時聽聞姜家竟還敢抗旨傷人,不怒反笑:“好,好一個姜家!
傳朕旨意,把姜家上下一并給朕押進宮中,聽候發落!尤其那個姜綰心,給朕帶到殿里來!”
那禁軍統領亦是滿臉屈辱。
今日這趟差事他沒親自跟著去,誰能想到,那可是宣旨太監啊!
居然有人敢當著禁軍侍衛的面,把宣旨太監給撞得摔破了頭,昏迷不醒!
而此人竟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婦!
這差事辦的,簡直是丟盡了禁軍的臉面!
禁軍統領沉聲應道:“屬下領命!”隨后帶著一腔怒火與羞憤,快步離開了。
偏殿之內,皇帝本不欲將太后之事聲張,但他著實沒想到,昨日太后服下那東西,后果竟然如此嚴重!
若只是白日瞧著容光煥發,夜間氣息微弱,倒也罷了。
畢竟太后身邊都是心腹,總能遮掩過去。
但如今太后竟狂性大發,喝人血、咬死人了!此事一旦傳出,皇室顏面何存?
他心中怒火翻騰,此時聽聞禁軍首領回稟,盛怒之下,也認為這是個將罪魁禍首名正言宣進宮來的好機會!
既能查清真相,又能借此嚴懲姜家,避免旁人非議他因太后之事牽連臣子,可謂一舉兩得。
說話間,皇帝已打定主意,今日太后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便要讓姜家上下都給太后陪葬!
然而,云昭卻微微蹙眉,心中暗道:不對勁。
昨夜她見太后情形,之后又見梅柔卿也是那般氣息詭異,曾猜測二人體內都被種下了詭譎的蠱物,并且彼此氣息勾連,如同母子蠱一般相互影響!
但這蠱物按常理推斷,不該這么快就引發如此酷烈的后果!
若真是這樣,獻藥的姜綰心和提供藥物的梅氏豈不是自尋死路?
背后的薛九針又是圖什么?
用蠱術控制一國太后,自然是為了長遠的好處。
但今日之事,明顯是將這步棋徹底暴露,甚至可能淪為廢子,可以說有百害而無一利!
皇帝這時將目光投向云昭,帶著最后一絲期望:“姜云昭,你素來機變,可有方法化解?”
云昭眼簾輕垂,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淡漠:
“陛下,并非所有歧路,都可回頭。孽債一旦做下,便無法挽回。”
云昭這話說得老辣又隱含譏誚,皇帝被她噎得一怔。
再看向云昭的眼神,一時變得深沉難測,帶著審視與復雜的意味。
然而云昭既不抬首迎視,也沒有任何惶恐或辯解的動作,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任由皇帝銳利的目光打量。
別說她此刻也確實不知梅柔卿給太后服下的到底是什么東西,即便知道,難道她會為了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太后,去冒險施展什么逆天之法嗎?
憑什么?
她精研醫術玄術,是為濟世救人,但也要看對方是何人,所患何“癥”,又需要付出何種代價來“救治”。
像太后這樣,為了容顏永駐而罔顧他人性命,最終自食惡果的,在她看來,純屬咎由自取,她懶得耗費心神去救!
想到此處,云昭不由再次悄然運轉玄瞳,朝面前被符箓定住、一動不動的太后看去。
玄瞳視界之下,太后面上那層灰敗死氣,已比初見時濃郁了數倍不止!
更令人心驚的是,數條猩紅刺目的血線,緊密纏繞在她周身,每一根都代表著一條被汲取的人命!
初見太后那日,云昭見她保養得極好,但細看之下,面上卻有一層灰敗之氣覆蓋,顯露出與她外在榮光截然相反的衰亡之相。
彼時云昭只猜測,太后大約是早年造下殺孽過重,損了陰德,才將自身好好的鳳命折騰成這副外強中干的模樣。
可如今,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后為了保持青春容顏,此前必定沒少服用類似的陰損之物。
汲取他人血肉性命換來的青春,是要付出代價的!
有時,并非惡人不報,而是天道自有一套計算善惡福報的法則。
一旦此人消耗光了累世積攢的福報與功德,等待她的,生前是無窮無盡的痛苦與折磨,死后,則是十八層地獄的酷刑!
眼見有悔大師和云昭都言之鑿鑿,認定太后這般情形已是藥石無靈,回天乏術。皇帝不由陷入掙扎之中。
當年兄長暴斃而亡,朝野內外質疑之聲四起,是太后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手拿出了那道兄長生前留下的傳位圣旨,就此堵住了悠悠眾口!
即便仍有人心懷不滿,但他這皇帝之位,終究是名正言順了!
可以說,他能順利登上九五至尊之位,雖應了天時地利,但更少不了太后這位親生母親的鼎力支持!
他固然惱恨太后的貪婪與不知分寸,但若真要他親自下令,將生身母親就此了結……
試問人世間,有幾人能夠狠下心腸,做出這等弒母之舉?
然而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道略顯沉郁的男聲:“無量天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玉衡真人去而復返,手持拂塵,步履匆匆而入。
他面色凝重,目光掃過殿內情形,最終落在皇帝身上,沉聲道:
“貧道方才行至宮門外,忽覺心神不寧,掐指一算,竟發現太后娘娘的命星搖曳,其劫數已生變故。
那應劫之期……竟不知何故提前了!就在今日!就在此時!”
他舉起手中一枚雕刻著飛鳳的赤金令牌,正是皇帝親賜的“鳳闋令”:
“情急之下,貧道只得憑此令闖宮,若有失儀不敬之處,還望陛下寬宥。”
皇帝眸色深沉地凝視著他。玄術之說,他信,但也不全信。
玉衡真人到底品性如何,是否另有目的,他身為一國之君,心中自有一桿秤。
但此刻太后情形危急,他已顧不得許多,無論是佛是道,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都愿意一試。
他緩緩開口:“玉衡真人來得正好。你既然去而復返,想必是心有所感。你來看看,太后……究竟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