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沉的，飄著細雨。

　　烏云遮住了光線，雨絲密密匝匝落下，青石鎮的土路上，很快就一片泥濘。

　　粗陋的磚石房里，站著一男一女，不遠處的門后，躲著一個小小瘦瘦的身影。

　　程杏飄在半空，怔怔地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畫面。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到了當年，媽媽離開的那天。

　　年輕的男人苦苦哀求著。

　　“春芳，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一次就好。我這次一定能贏的，等我贏了錢，我們就搬去鎮上住，住大房子，我給你買車買包，你要什么都給你。”

　　女人撫摸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鉆石戒指，抬起頭輕蔑地看向男人，“程榮，算了吧，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咱們好聚好散，你以后想怎么賭就怎么賭，沒人管你了。”

　　“不！不要，我錯了。”男人跪在地上，抱住女人的腿，哭求著，“春芳，我不賭了我不賭了，你別離開我……”

　　“不走留下來跟著你喝西北風嗎？”女人鄙夷地卒了一口，又揚起手炫耀自己的鉆戒，“看到了嗎？劉先生給我買的，一克拉的鉆戒，你看它多美啊！多漂亮啊！”

　　頓了頓，她又道，“跟著你，我這輩子都戴不上鉆戒。”

　　“我……”男人神情仿徨，松開了女人的腿，仰頭喃喃著，“可我們還有阿杏，春芳，你不要女兒了嗎？她還那么小，才四歲啊，你就不要她了嗎？”

　　女人撇了撇嘴，“小拖油瓶一個，要她能干嘛？”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

　　男人起身想去追，走了兩步，又停下。

　　可門后那個瘦小的身影，卻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

　　“媽媽，媽媽……”

　　小程杏邊叫邊跑。

　　她人小腿短，拼命奔跑著，卻始終攆不上大人的步伐。

　　女人的身影逐漸遠去，速度越來越快，最后，坐上了停在村頭的那輛氣派小汽車。

　　小程杏頓時就急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淌出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媽媽，別走……”

　　她沒注意被腳下的碎石絆了一下，摔倒了。

　　膝蓋破了皮，血液順著凸起的骨節往下流，可她卻顧不上去看，依舊往前跑著。

　　“媽媽，不要丟下我！媽媽……”

　　小程杏哭喊著，追著遠去的汽車，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線中，藏進濛濛雨霧里，再也瞧不見。

　　她還在往前跑。

　　最終，她精疲力盡，摔進路邊的小水溝里，爬了半天，卻爬不上來。

　　“媽媽，不要丟下我……”

　　她的腿好疼，也好冷，冰涼涼的水沁進來，衣服都濕透了。

　　最后，男人終于找了過來，他跳進水溝里，哭著抱起臉色青白的小程杏。

　　小程杏望著男人淚流滿面的臉，慢慢張了張嘴，“爸爸，我沒有媽媽了。”

　　一句話，讓男人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阿杏，你還有我，你還有爸爸！”

　　“爸爸……”

　　程杏呢喃著，醒了過來。

　　旁邊的護工看她醒了，眼睛一亮，“程小姐，你醒啦？”

　　“爸，我爸……”程杏想到急救室里的程父，掙扎著，想坐起來。

　　護工忙按住她，“別急程小姐，你先聽我說，你爸現在沒事啦……”

　　在程杏昏迷后，程父被直升機轉送了京都醫院。

　　經過一天一夜的搶救，他的病情已經穩定了下來，但因為藥物作用，人還沒有醒來。

　　“說起來，還要感謝謝醫生，他剛好有急事去京都，才捎帶了程叔過去。”護工興致勃勃說道，“程叔的醫院也是謝醫生安排的，謝醫生真是個好人。”

　　程杏愣愣聽著，還有些恍若在夢中。

　　“我爸，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沒事了。”護工肯定說道，“謝醫生剛才還跟李醫生說呢。”

　　李醫生，是程父的主治醫師。

　　護工安慰著程杏，“程小姐，別擔心了，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吧，醫生說你又發燒了，原本你的病就沒好，又吹了一夜涼風，這次你……”

　　程杏聽著護工的絮叨，走了神。

　　謝醫生，是……謝欽吧。

　　……

　　一天前。

　　京都醫院，急救室。

　　謝欽守在病床前，狹眸輕瞇，盯著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程榮。

　　“程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

　　程榮渾渾噩噩的，嘴里一直念叨著，“我沒酒駕，我沒酒駕，我沒……”

　　“程先生，你還記得程杏嗎？”謝欽打斷他的話，修長的手指在儀器表上按來按去。

　　聽到程杏的名字，程榮渾濁的眼睛有了一絲清明。

　　他看向面前的年輕男人。

　　狹眸漆黑，高挺的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側臉輪廓分明，哪怕戴著口罩，也能看出他的長相俊美，氣質高冷矜貴，叫人望而生畏。

　　程榮的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你，你是我阿杏口中的好心人，是你借給了她錢？”

　　聞言，謝欽指尖頓了頓，他沒承認，也沒否認。

　　只淡淡道，“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不做手術，你會死。第二，做手術，你不會死……”

　　“但你或許會失去部分記憶。”

　　程榮手指顫了顫，一時間都不知道該選哪個。

　　“程先生，你的時間不多了，請快點做出選擇。我建議你做手術。”謝欽嗓音清冷而沉靜，“活著，才有希望。”

　　程榮張了張嘴，“我做。”

　　他下定了決心，又央求道，“能幫我錄個視頻嗎？我怕我會忘記。”

　　謝欽沒吭聲，取來放在一旁托盤里的手機。

　　程榮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看他的樣子，是想整理一下儀容，可現在這種情況，他渾身插滿了管子，根本不允許他做什么。

　　他吞咽了一下唾沫，才慢慢道，“阿杏，不管發生什么，你都要記得，爸爸愛你，爸爸一直都愛你。”

　　時間不多，程榮只得長話短說。

　　“阿杏，我在南城西郊給你買了個小房子，那里現在還在蓋，還是個毛坯房，原本我想著，慢慢攢錢還房貸，等你畢業后，就能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了。但……爸爸沒用，只給你付了首付。房產本在爸宿舍里柜子的最底下。”

　　“那六十三萬里，有十一萬是爸這些年攢的錢，還有九萬是爸跟朋友們借的，都記在我床頭那個筆記本里了。還有四十萬，是跟章哥借的……”

　　程榮說道這里，忍不住哽咽起來，“那四十萬，一定要在月底前還了，不然利滾利，就……阿杏，是爸爸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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