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當他出現的剎那,天空中以玄祖為首的七位準帝九重天太古長老,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肅穆,甚至帶著一絲發自內心的恭敬,齊齊向著那道佝僂身影微微躬身。
“守陵人前輩。”玄祖干澀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守陵人!
一個在羽化神朝最古老典籍中才偶有記載的稱謂,傳說中守護著羽化神朝最終極秘密與底蘊的存在!其存在的歲月,甚至比在場最古老的玄祖還要久遠得多!無人知其名姓,無人知其修為,只知他世代守護祖陵,非神朝遭遇傾覆之禍,絕不現世!
就連羽化宏在位時,對此人也需持弟子禮!
那佝僂老者沒有理會玄祖等人的行禮,他那雙渾濁不堪,仿佛看盡了世間滄海桑田的眼眸,緩緩抬起,越過虛空,最終落在了李信的身上。
與其他人或憤怒、或恐懼、或凝重的眼神不同,老者的目光中只有一片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種了然的平靜。
他對著李信,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用那沙啞得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緩緩開口:
“道友神通,已非塵世可度。羽化宏咎由自取,合該有此一劫?!?/p>
他一句話,便為羽化宏的隕落定下了基調,同時也隱隱點出了李信實力的不可測度,安撫了身后七位心有不甘的太古長老。
老者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下方狼藉而惶恐的仙土,繼續道:
“道友欲查往事,了因果。我羽化神朝……愿傾力相助。”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浩瀚無垠的羽化仙土,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自此刻起,羽化仙土一切禁制,為道友敞開。三十六主峰,七十二靈府,藏經古閣,秘境洞天……乃至老夫身后這片祖陵,道友皆可隨意查看?!?/p>
“凡道友所需,我羽化神朝上下,無人可阻,無人敢阻。”
“只望道友……查明之后,能信守承諾,只誅首惡,不累無辜?!?/p>
此言一出,舉世皆寂!
所有羽化神朝的門人,包括那七位太古長老,都徹底懵了。
不僅不追究神主被殺之仇,反而……全面開放仙土,任由對方搜查?這簡直是亙古未聞之奇恥大辱!卻也是眼下最理智、甚至是唯一能保全神朝根基的選擇!
這位守陵人,以其無上的資歷和威望,一錘定音,選擇了最屈辱,卻也最現實的低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李信身上。
他會接受嗎?
李信看著那突然出現的守陵人,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了數息,那平靜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
他自然能感覺到,這老者身上纏繞著一種與這片仙土地脈、與那祖陵深處某種存在緊密相連的奇異氣機,其狀態很特殊,并非簡單的沉睡或自封。
不過,這與他無關。
他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確。
李信收回目光,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對方開放整個神朝任他搜查,也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輕輕頷首,只吐出一個字:
“可。”
李信那一聲平淡的“可”字落下,仿佛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沖突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然而,他心中卻并非全無波瀾。
‘倒是識趣?!抗饴舆^那緩緩隱入祖陵的守陵人,又掃過空中那七位雖面色難看卻終究未再發作的太古長老?!詾椋€需再費些手腳。’
他確實有些許詫異。
以他方才展露的實力,鎮殺羽化宏足以震懾宵小,但羽化神朝這等傳承億萬載的龐然大物,底蘊絕非明面上這點。
那守陵人氣息與祖陵地脈相連,隱隱給他一種觸及帝道法則的感覺,雖仍不足為懼,但若真拼死一搏,加上那七位準帝九重天和神朝積累的無數后手,也能讓他稍微麻煩一點。
對方選擇如此徹底地低頭,開放所有禁地任他探查,這份果決和隱忍,倒是出乎他的預料。
這并非怯懦,而是一種基于殘酷現實的理智,一種為了保全更多而舍棄顏面乃至部分核心利益的決斷。
‘不過,也無妨?!钚藕芸毂銓⑦@絲詫異拋開。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計與隱忍都毫無意義。
他們選擇配合,省了他些許功夫;若敢反復,一并碾碎便是。
他的思緒并未在此停留,因為有些事,無需他開口,甚至無需他動念,自有了結。
就在他“可”字余音尚在天地間裊裊未散之際——
“噗!”“噗!”“噗!”
驗明殿前,異變陡生!
之前曾對李信出言不遜、試圖以勢壓人的陳執事,以及跟隨趙拓前來、臉上曾露出過譏諷與不屑神情的幾名弟子,他們的身軀毫無征兆地,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無形巨力碾過,猛地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更徹底的——湮滅性的崩解!
沒有慘叫聲,甚至來不及流露出驚恐。
他們的身體在億萬分之一剎那內,從最微小的粒子層面開始瓦解,血肉、骨骼、經脈、丹田、乃至苦修多年的法力與神魂,全都化作一蓬蓬濃郁到化不開的血霧,混合著細碎的能量光點,轟然擴散!
血霧猩紅,帶著他們生前的生命氣息,卻又在出現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約束,未曾濺射分毫,只是如同幾朵凄艷而殘酷的花,在驗明殿前的白玉廣場上驟然綻放,然后又迅速黯淡、消散,最終什么痕跡都未曾留下。
仿佛他們從未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這突如其來的、毫無征兆的死亡,讓近在咫尺的蘇琉璃、趙拓等人嚇得魂飛魄散!蘇琉璃嬌軀劇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失聲尖叫出來,美眸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趙拓更是白眼一翻,連一聲嗚咽都未能發出,直接嚇暈死過去,褲襠再次濕透,腥臊之氣彌漫,然后就同樣炸開。
幾乎是在陳執事等人爆體而亡的同一時間!
遠處玉霞峰方向,傳來一聲更加沉悶、卻更加令人心悸的轟鳴!
玉霞峰峰主,趙拓之父——趙無極所在的那座輝煌殿宇,連同周圍數里的山頭,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天神之手從內部狠狠攥了一把,猛地向內坍縮、擠壓!
隱約間,似乎能聽到趙無極發出一聲短促而絕望的怒吼,但那怒吼聲連同他準帝級別的磅礴氣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戛然而止!
轟隆——!
殿宇、山峰,連同其中的趙無極,以及可能存在的任何仆從、陣法、寶物……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恐怖的坍縮中化為齏粉,最終凝聚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隨即徹底湮滅,只留下一個光滑如鏡、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取代了原本玉霞峰副峰的位置。
塵埃緩緩升騰,如同為一位準帝的隕落獻上的無聲祭奠。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從李信說“可”,到陳執事等人爆體,再到趙無極連同山峰被抹除,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完成。
沒有看到李信有任何動作,沒有感應到任何法力或法則的波動。
就好像,這片天地,這片羽化仙土的規則本身,在自發地執行著某種意志,清除著某些不該存在、冒犯了無上存在的“塵?!?。
靜!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羽化仙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恐怖!
無數羽化神朝的門人弟子,面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對未知、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空中,那七位太古長老,包括玄祖在內,眼角都忍不住劇烈抽搐了一下,臉色難看至極。
他們自然知道這是誰的手段。除了下方那位,還能有誰?
但他們更清楚,李信自始至終,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這種言出法隨、念動即殺敵于無形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們對力量的認知范疇!這絕非準帝能夠做到,甚至一般的大帝,恐怕也難以如此輕描淡寫,不沾絲毫煙火氣!
這是一種警告!一種無聲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懾力的警告!
他在用事實告訴他們,他若要殺人,無需動手,甚至無需指名道姓。但凡與他有因果牽連,對他心存惡念者,皆在劫難逃!
就在這時,那位身披殘破戰甲、煞氣沖霄的太古長老,眼中厲色一閃,猛地抬手,隔空向著羽化仙土某處一抓!
“哼!趙無極教子無方,沖撞前輩,罪該萬死!其族裔亦難辭其咎!”
轟!
遠處,屬于玉霞峰趙氏一族的聚居地,數十道身影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力從建筑中攝出,懸浮在半空。
他們臉上充滿了茫然與驚恐,其中不乏婦孺。
那煞氣長老沒有絲毫猶豫,手掌猛地一握!
“嘭!”
那數十道身影,連同他們所在的幾座華麗府邸,瞬間步了趙無極的后塵,化為漫天血霧與齏粉,被徹底從世間抹去!
干凈利落,狠辣果決!
做完這一切,那煞氣長老才轉向李信的方向,他微微抱拳,沉聲道:“冒犯前輩者,殺!”
他的聲音回蕩在死寂的仙土上空,帶著一種壯士斷腕的決絕,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屈辱與悲涼。
其余六位太古長老默然不語,算是默認了此舉。
他們是在用這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向李信表態,也是在盡可能地保全神朝其他更多的人。
……
羽化仙土中央,那座象征著羽化神朝最高權柄、平日唯有神主方能踏足的【羽化天宮】主殿內。
穹頂高懸,繪有萬仙來朝、神魔拱衛的古老壁畫,流轉著朦朧仙光。一根根蟠龍金柱支撐天地,地面是由溫潤無瑕的九天白玉鋪就,倒映著殿內清冷的光輝。
然而此刻,端坐于那至高神主寶座之上的,并非羽化神朝之人。
一襲青衫的李信,隨意地坐在那由混沌石雕琢、鑲嵌著無數珍稀神料、散發著浩瀚皇道龍氣的神座之上。他姿態閑適,一手輕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目光平淡地掃過下方空曠而宏偉的大殿。
這尊貴無雙、承載了羽化神朝億萬年威嚴的神主之位,在他身下,仿佛與尋常的木石座椅并無區別。
神座之下,大殿中央。
以守陵人為首,玄祖等七位準帝九重天的太古長老,以及那三位較早出現的準帝太上長老,共計十一人,肅然而立。他們皆微微垂首,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聆聽訓示的臣子,姿態放得極低。
尤其是守陵人,他佝僂的身軀在廣闊的大殿中顯得更加瘦小,那雙渾濁的眼眸望著神座上的李信,帶著深深的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短暫的沉默后,守陵人上前半步,對著李信深深一揖,沙啞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帶著無比的恭謹:
“前輩,羽化仙土內外,已按您之意肅清。不知前輩,還有何吩咐?”
李信敲擊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眸,那平靜的目光落在守陵人身上,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無形的律令,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位強者的神魂深處:
“第一,羽化宏為何執意要滅我東荒李家?除了那所謂的舊怨與我兒李燃奪走的機緣,背后可還有其他緣由?他與何人合謀?我要知道所有細節,所有參與者的名字。”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仿佛在說一件早已注定要水落石出的事情。
“第二,”李信繼續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殿的穹頂,望向了南嶺的某個方向,“我兒李燃,當年在南嶺,究竟做了什么,招惹了何人,才引得羽化宏不惜跨越億萬里疆域,親自下令,行那滅族絕戶之事?”
他微微前傾身體,雖然動作幅度很小,卻讓下方包括守陵人在內的所有羽化神朝頂尖存在,心神都為之一緊。
“動用你們羽化神朝在南嶺的一切力量、所有眼線、全部底蘊?!?/p>
“給你們半日時間?!?/p>
“半日之后,我要看到所有相關的信息、卷宗、乃至參與者的記憶碎片,擺在我面前。”
“尤其是關于李燃的線索,一絲一毫,不得遺漏?!?/p>
李信的話,如同最終的宣判,為羽化神朝下達了最后通牒。
不是請求,是命令。
不是商量,是必須完成的任務。
守陵人渾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致的凝重。半日時間,要查清牽扯到前任神主和一位神秘強者的陳年舊事,還要遍查南嶺尋找一個刻意隱藏蹤跡之人的線索,這難度何其之大!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更不敢提出任何異議。
他深深躬身,頭顱幾乎要觸碰到冰冷的神殿地面,用那沙啞而堅定的聲音回應:
“謹遵前輩法旨。”
“羽化神朝,傾盡所有,必在半日內,給前輩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