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強又抽起了旱煙,吧嗒吧嗒的吸了兩口。
抬頭瞪了一眼沈琰。
“咋的?老子還不知道你?”
沈榮強哼了一聲,“肚子里的那點兒花花腸子,一眼就能瞅出來!”
沈琰聞言一愣,旋即樂了。
他從口袋里摸出半包紅塔山,遞給了沈榮強。
后者伸手接過,揣進上衣口袋,臉色這才好看了不少。
“你奶來了好幾次了,我都給搪塞回去了。”
他悶聲道:“影響聲譽倒是沒啥,村子里現(xiàn)在誰不說咱好話?”
“就是人國華也來了,說是濟市有個投機倒把的,賣洋貨,被抓起來吃花生米兒了!”
“最近上頭抓得緊,咱們是得注意注意。”
“這段時間就停一停,等風頭過去了再說!”
沈榮強說著,又看了沈琰一眼。
“國華好歹是大學(xué)生,知道的比咱們多,他也是好心,你不喜歡他也得聽一聽!”
“他還能害咱們不成?”
沈琰聞言,笑了笑,沒搭腔。
實際上。
如果不是活了兩輩子,他怕是真的要信了這話。
上輩子,他和沈國華從小一起長大。
兩人不管做錯了什么,那一定是他的錯。
是他沈琰帶的頭,帶壞了他沈國華。
以至于他后來破罐子破摔,一發(fā)不可收拾。
直到沈琰衣錦還鄉(xiāng)那年。
出現(xiàn)了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兒。
他二伯沈福順的兒子,沈成材。
為了討好自己,一直在自己旁邊嚼耳根子。
抱怨沈國華對他的如何如何不好,怎么欺負他之類的。
沈琰那會兒才知道,原來沈國華和沈成材兩人早就在一中旁邊開始合伙做小生意了。
沈國華后來在京都混得不錯。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這個小生意掙到了不少錢,給他打通了一點人脈。
沈琰雖然不喜歡沈國華。
但是。
有一說一,他的確有點頭腦。
算一算時間。
這會兒他們那個文具店已經(jīng)開了有幾年了吧?
沈琰樂了樂。
他低頭看著沈榮強,搖了搖頭。
“爸,這事兒,我不答應(yīng)。”
沈琰慢條斯理道:“生意,我還要做,而且,還要加快進度。”
沈榮強一愣。
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沈琰繼續(xù)開口道:“別的不說,就說這菌菇生意,做了沒多久,就被人跟著掙錢了,爸,做生意這事兒,不能停。”
“否則,到時候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斷了咱們的財路。”
這話說完。
沈榮強頓時就閉了嘴。
這事兒一直都是他的痛點。
自家兩個兒子掙錢的路子被人斷了,他氣得恨不得掄鋤頭和人打一架!
這會兒好不容易開始做涼皮生意,掙大錢了。
這要是被人再斷了路子。
他能氣吐血!
沈榮強吧嗒吧嗒的抽了一口旱煙。
抬頭,盯著沈琰:“你小子,膽子大,不怕被人舉報?”
沈琰一樂。
“爸,你治腿的時候,咱們不是去過省會城市了?”
沈琰道:“那么大的云城,到處都是擺攤的小販,都在做生意,這要真的有事兒,難不成全都吃花生米兒?”
“你放心好了!這天真的要塌了,你還有兩個兒子撐著呢!”
沈榮強聞言,氣得拿起拐杖就照著沈琰腿上來了一下。
“瞅瞅你這嘴!和你媽一個樣兒!沒門把的!”
他將煙桿在地上敲了敲灰。
“這要真的出了事兒,就說我讓你兩這么干的!老子一把年紀,啥飯都吃過,就是沒吃過牢飯!吃個新鮮!”
“輪不到你兩!”
沈琰心里一暖,也跟著笑。
**
沈榮強松了口,沈琰如法炮制勸了沈軍。
翌日,天色剛剛蒙蒙亮,村里的拎著竹籃準備去河邊洗衣服的村婦們,忽然看見沈老六家的院子門開了。
當下一個個,松了口氣,高興壞了!
“哎呀!這沈老六家的院子門可算是開了!昨兒個我去,門關(guān)著,怎么都喊不開,可把我愁壞了!”
“是嘛?!我瞧瞧!還真的開了!我等會兒也去送菜!可不是么!這關(guān)門兩天,我都著急得上火!好不容易找點掙錢的路子,不容易啊!”
“走走走!我可等不了了!這眼見著就端午節(jié)了,我得換點錢,買肉給我家男人補補身子!”
……
這一個個說著,當下大家伙兒衣服都不洗了,拎著籃子就半路往家趕。
天色稍稍亮透一些的時候。
沈家院子里,擠滿了人。
沈琰將八仙桌搬了出來。
上面放著紙筆。
密密麻麻記著各家各戶拿回去做的活兒計。
“張嬸,這是你的,五角一分錢。”
“這是劉二嬸的,三毛六分錢!”
“這是……”
蘇幼雪有條不紊的算錢。
沈琰則是和沈軍兩人清了一間房間出來,將配菜和干辣椒之類的放在里面。
胡愛芬和吳娟原本正在做早飯。
這會兒也不得不派一個人出來幫忙了。
人實在是太多了。
沈琰正將沈軍從美云小吃店運回來的調(diào)料拿出來。
就見剛剛結(jié)賬的張嬸趕緊走了過來。
“哎?沈琰,你家這是還準備做涼皮,是不?”
沈琰聞言,笑著點了點頭。
“做啊!怎么不做了?!這涼皮還要做很多呢!我還嫌做的人少!”
張嬸聞言,頓時拔高了音調(diào)。
“哎呀!做就好!做就好!”
她搓了搓手,高興得直樂。
“這兩天你們家關(guān)了院子門,不讓咱們進來了,村子里都在說你倒霉被抓了,不讓做生意了呢!”
“咱們都是農(nóng)村婦女,沒啥本事,就指望掙點錢!”
“我就說,你這可是做好事,公安才不會抓你呢!”
張嬸看著沈琰,道:“沈琰,嬸兒和你說,這要是有人說你這樣做不對,嬸兒肯定幫你說話!”
“這帶著咱婦女一起掙錢,有啥不對?!”
“咱們不管那些大道理!能帶著我們吃肉,那就是理!”
張嬸說完,對著大家伙道:“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好家伙。
這一次,沈琰算是見識到了什么叫做一呼百應(yīng)。
“張嬸,我知道了,謝謝各位嬸子嫂子了!”
沈琰提高聲音,笑著道:“咱們不干投機倒把的事兒,但是,誰也別想攔住咱們掙錢不是?!這涼皮,可足足有七千多份呢!保準各位每天都有的忙!”
這話就算是給大家一個保障了。
眾人原本懸在胸腔里的心頓時落了回去。
一個個趕緊結(jié)了賬,又來拿白面和干辣椒。
當下熱火朝天。
………………
此刻。
隔壁院子里。
王玲起早喂完豬,這會兒整個人扒拉在院子墻壁上,仔仔細細的聽著隔壁的動靜。
沈建軍走出來,瞧見她這樣,臉色難看道:“用得著這么聽么?這么大的動靜,屋子里都聽見了!這老六怎么這么不識好歹?又開始做生意了!”
王玲這會兒一口氣悶在胸口。
“簡直是一家都鉆到了錢眼兒里!”
王玲走進廚房,生火準備做飯。
“國華都說了,濟市那投機倒把的可直接槍斃了!”
“那可是為了他們好,才讓他們別做生意的!”
“可你瞧瞧你這弟弟!”
“歇了沒兩天,這一大早又開始了!”
“真活該他們吃花生米兒!”
王玲心里復(fù)雜極了。
又希望他們繼續(xù)做生意,最好被抓著才好。
可看著沈琰一家子,天天大把大把的錢往口袋里裝。
她又不平衡極了。
這會兒口不擇言。
剛好就被走出來的李翠花聽見了。
“說啥呢?!”
李翠花氣得臉都黑了。
“嘴上話能瞎說?!”
李翠花雖然喜歡老大一家子。
但是隔壁好歹也是自己小兒子。
就算不喜歡,那也不能聽著王玲說這些。
王玲嚇了一跳。
也緩過來,自己說錯了話,當下縮著脖子燒鍋不說話了。
屋子里,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奶奶,消消氣,媽只是擔心小叔叔,說錯了話。”
這聲音,帶著一點兒京腔。
才出去念書一年而已,這都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來人走出來,穿著一身白色的襯衫,西裝褲,大頭腰帶。
手腕上別著一塊剛表,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發(fā)亮的牛皮鞋。
頭發(fā)也是當下最時髦的三七分,抹了頭油,整個人的膚色都比村里的人白了不少。
這一看,就有了城里人那味兒!
不是沈國華還能是誰?!
見沈國華出來。
院子里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下來。
李翠花雖然生王玲的氣。
但是這個金孫孫,沈家未來的希望,她可是絕對打心眼兒里喜歡的。
“國華?你咋起來了?念書那么辛苦,好不容易放假回來一趟,多睡會兒才好!”
王玲探起頭,趕緊道:“你再回去睡會兒,等會兒飯好了媽再喊你!”
沈國華笑著道:“媽,早起時光不可浪費,我起來看會兒書,精神好。”
這話說的。
幾人欣慰極了。
李翠花臉上怒氣也消了。
哎呀。
她這金孫孫,就是努力,懂事啊!
“奶奶,隔壁小叔家怎么回事?聽起來好多人?”
沈國華朝著隔壁看了一眼。
李翠花神色頓了頓,啐了一口。
“你那小叔叔,白活了一把年紀!”
“真是要氣死我了!”
李翠花別看是個女的,但也是個老煙槍了,當下掏出旱煙,猛地抽了幾口,臉色鐵青。
“等會兒我再去一趟,這一個個不怕死的,真是要錢不要命了!”
沈國華聞言,想了想,道:“奶,等會兒我和你一起去,小叔叔可能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等會兒我和他說。”
李翠花聞言,嘆了口氣,抬頭瞅了一眼沈國華。
“還是我乖孫孫懂事啊!”
……
原本李翠花想著等到隔壁院子人走的差不多了她再去。
沒想到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隔著一堵墻。
放個屁都能聽見響。
李翠花趴在墻上,仔仔細細的聽了聽,確認沒人后就往外走。
沈國華也跟著去了。
沈建軍剛剛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見此也趕緊將鋤頭一放,就跟著去了。
三人前后腳走到沈琰家。
李翠花敲門。
帶了怒氣,敲得“砰砰”直響。
“六伢,開門!”
這是土話的稱呼。
沈榮強一聽就知道是自己老娘李翠花來了。
他眉頭一皺,正準備杵著拐杖去開門。
沈軍卻比他更快。
“我去。”
沈軍應(yīng)了一聲,而后快步走到了院子門口,將門打開了。
他一眼就瞧到了外面站著的三人。
沈軍微微一愣。
他沒想到,這一次,沈國華和沈建軍也來了。
李翠花氣得瞪了他一眼。
“讓你老子出來!”
她說著,徑直朝著院子里走進去。
而這一進去,李翠花的眼皮子就是一跳。
整個院子里都飄著紅燒肉的香味兒。
天知道,她有多久沒吃肉了!
廚房里傳來咕嘟嘟的沸騰聲。
熱氣一陣陣飄。
紅燒肉的香味兒就是從那里傳來的。
院子旁邊,兩頭驢車拴著在,正在吃草。
果果糖糖兩個小丫頭和沈浩在一邊玩兒。
三個孩子都穿著新衣,臉蛋圓了不少。
這會兒看見自己過來,三人幾乎是齊齊往后縮了縮,顯然是害怕自己。
李翠花雖然生氣。
但是兒女心也是重的。
這會兒知道自己臉色應(yīng)該嚇著三人了,當下稍稍緩了緩。
“娘。”
沈榮強坐在凳子上,撐著拐杖站了起來,悶悶喊了一聲:“你咋來了?”
李翠花瞪了他一眼,氣道:“剛歇了沒兩天,你這又開張了,我能不來么?!”
沈榮強沒說話。
而廚房里,沈琰笑盈盈走了出來。
“奶奶,大伯,堂哥。”
他走出來。
一眼就看見了穿著白襯衫的沈國華。
嘖。
“堂哥,這半年沒見,你倒是越來越像是城里人了。”
沈琰笑著道。
沈國華一愣,旋即微微一笑:
“小琰,哪兒的話?咱們都是一脈傳承的,往上三代都是赤農(nóng),我不過是念了書,運氣好,去城里接受更高的教育罷了,哪兒什么城里人不城里人的說法?”
沈琰沒接話。
就見他彎下腰,鼓搗了一陣,而后就端了一瓷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走了出來。
油汪汪的醬紅色,散發(fā)著一陣陣的熱氣兒。
香極了!
端出來的一瞬間,就連沈國華都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我覺得也是。”
沈琰將紅燒肉放在了八仙桌上,拿起手,捏了一塊扔進嘴里。
“我不管什么赤農(nóng)也不管啥城里人,我就想掙點錢兒,吃肉,填飽肚子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