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三天。
那個消息就像是一陣無形的毒氣,順著網線,順著電波。
甚至順著空氣里每一次顫抖的呼吸,鉆進了每一個人的肺葉里。
外星艦隊來了。
廣深工業區。
下午兩點,這本來應該是機器轟鳴聲最大的時候。
但今天卻異常安靜。
“咣當!”
一聲巨響,打破了這種讓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把巨大的活動扳手,被人狠狠地砸在了造價昂貴的數控機床上。
火花四濺。
這要是放在昨天,那個砸機器的小伙子——小張估計得嚇得尿褲子。
畢竟這臺機器要是壞了,把他賣了都賠不起,哪怕加上他后面三十年的工資。
但現在?
小張站在流水線上,那張平時唯唯諾諾、見了組長都要低頭哈腰的臉上,現在只有一種表情。
猙獰又帶著點……解脫。
“看什么看!”
小張沖著那個平時對他頤指氣使的車間主任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主任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想擺架子,想罵人,想扣工資。
但話到了嘴邊,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小張手里的那把扳手,還看到了周圍幾十雙……不,是幾百雙紅通通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沒有了對扣錢的恐懼,沒有了對房貸的焦慮,也沒有了對未來的迷茫。
只有野獸般的光芒。
“都不活了……”小張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印著電子廠LOGO的工服,像是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還狠狠地踩了兩腳。
“都要死了……”
“老子還打個屁的螺絲!”
“我不干了!”
“老子要去爽!老子要把這輩子沒敢做的事兒都做一遍!!”
這一嗓子,就像是點燃火藥桶的最后一點火星。
有人開始砸玻璃,清脆的碎裂聲聽起來竟然有點悅耳。
有人直接跳上了流水線,把那些還沒組裝好的半成品當成足球踢。
還有兩個平時看著挺文靜的小姑娘,這會兒正抱頭痛哭,一邊哭一邊把剛買的新手機往墻上摔。
車間主任看著這一切,腿肚子有點轉筋。
他想跑。
但下一秒,他看到那扇平時防止員工早退的大鐵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外面的陽光刺了進來。
有點晃眼。
“主任……”
小張扔了扳手,走過來,拍了拍那個渾身發抖的中年人的肩膀。
“別抖了。”
“還有三天。”
“回家去吧,買點好酒,買點豬頭肉。”
“這輩子當牛做馬,最后這三天……”
“咱們當個人。”
說完,小張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一刻,他的背影看起來……
真特么挺直的。
魔都外灘邊上的米其林三星餐廳。
這地方,平時那是出了名的講究。
進門得穿正裝,說話不能大聲,就連切牛排的刀叉碰撞聲大了點,都會招來服務生那種禮貌而又鄙夷的目光。
在這里吃飯,吃的不是飯,是逼格,是階級。
但今天,這地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豬圈。
“砰!”
一個穿著阿瑪尼西裝的中年胖子,直接一巴掌拍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上。
他脖子上的領帶已經歪到了后腦勺,襯衫扣子崩開了兩顆,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肥肉。
“酒呢!”
“老子的酒呢!”
“把你們酒窖里最貴的酒都拿上來!什么羅曼尼康帝,什么拉菲,都給我開!”
胖子吼得臉紅脖子粗。
以前,他哪怕多點一瓶酒都要算計一下公司的報銷額度。
現在?
錢?
那是個什么東西?
那就是廢紙!
“先生,這瓶是……”
旁邊的一個年輕服務生剛想說話,就被胖子一把搶過手里的紅酒。
沒有醒酒器,沒有高腳杯。
也沒有什么一看掛壁二聞香氣三品口感的繁瑣步驟。
“咕咚!咕咚!”
胖子對著瓶口,就像是那是兩塊錢一瓶的礦泉水一樣,仰頭就灌。
暗紅色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滴在他那件手工西裝上,染出了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污漬。
但他不在乎。
“爽!!”
胖子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噴出一股酸臭的酒氣。
他隨手抓起桌上那只還活著的澳洲大龍蝦。
甚至懶得讓廚師去烹飪,直接掰斷了蝦鉗,把那帶著腥味兒的生肉往嘴里塞。
“好吃……真特么好吃……”
他一邊嚼一邊哭。
眼淚鼻涕和著龍蝦肉,糊了一臉。
“我奮斗了四十年啊……”
“四十年!每天裝孫子,每天陪笑臉,喝得胃出血,累得腰間盤突出……”
“好不容易有錢了,好不容易人模狗樣了……”
“結果呢?”
“外星人來了!”
“還是開著戰艦來的!”
“操你大爺的老天爺!你玩我呢?!”
胖子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周圍沒人笑話他。
因為大家都差不多。
隔壁桌的一對情侶,正在瘋狂地接吻,那是真的在啃,嘴唇都咬破了,血絲滲出來,看起來有點滲人。
角落里,一個平時看起來很優雅的貴婦人,這會兒正脫了高跟鞋,光著腳踩在昂貴的地毯上。
手里拿著一根法棍面包,一邊揮舞一邊唱著不知名的歌劇,調子跑到了姥姥家。
那個年輕的服務生看著這群瘋子。
他沉默了三秒鐘。
然后他把手里的托盤往地上一扔。
“當啷!”
這聲音真好聽。
他走到酒柜前,挑了一瓶他平時連摸都不敢摸的年份紅酒,熟練地打開瓶塞。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那張平時只有VVIP才能坐的靠窗桌子上,把兩條腿大咧咧地架了上去。
“去你大爺的上帝。”
服務生舉起酒瓶,對著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空,敬了一下。
“這第一口。”
“敬這操蛋的世界。”
瘋癲的遠不止于此。
魔都大學城內。
這地方平時充滿了荷爾蒙的酸臭味,但今天,這股味道變成了火藥味。
男生宿舍樓下。
一個看起來瘦瘦高高、戴著厚底眼鏡的男生,手里拿著一個不知道從哪搞來的擴音大喇叭。
他的腿在抖。
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攥著喇叭,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周圍圍滿了人。
有看熱鬧的,有跟著起哄的,還有人正拿著手機直播——雖然現在網絡信號時斷時續,但這不妨礙大家記錄這最后的瘋狂。
“蘇……蘇沐橙!”
男生對著女生宿舍樓吼了一嗓子。
聲音有點劈,那是太緊張導致的破音。
“我知道你在樓上!”
“我是大三計算機系的趙強!”
“我……我暗戀你三年了!”男生深吸口氣。
“我幫你占了三年的座!”
“我偷偷給你送了三年的早飯!”
“我哪怕自己吃泡面,也要攢錢給你買那個你喜歡的玩偶!”
“我知道我是個屌絲!我知道我不配!”
“但是……”
男生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那是絕望到了極點的爆發。
“但是都要世界末日了啊!”
“我想讓你知道……”
“哪怕是死,我也喜歡你!”
“能不能……”
“能不能下來讓我親一口!就一口!!”
這種要求要是放在平時,絕對會被人當成變態,然后被保安拖走。
甚至可能會喜提猥褻未遂的罪名。
但今天沒人罵他。
大家只是抬頭,看著那扇緊閉的窗戶。
一秒。
兩秒。
“嘩啦!”
一盆涼水,從三樓那扇窗戶里潑了下來。
準頭很好。
趙強被淋成了落湯雞。
冰涼的水順著他的頭發滴下來,讓他原本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哈哈哈哈!”
周圍有人爆發出了一陣哄笑。
那是惡意的笑,是看小丑的笑。
趙強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也是。
都要死了,女神還是女神,屌絲還是屌絲。
這劇本真爛。
他垂下頭,轉身想走。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道里傳來。
“噠噠噠噠!”
那是拖鞋拍打地面的聲音。
趙強下意識地回頭。
然后他就感覺一陣香風撲面而來。
那是洗發水的味道很淡很好聞,他在夢里聞過無數次。
下一秒。
一雙柔軟的手臂,死死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緊接著。
兩片溫熱的唇,堵住了他還要說的話。
那是一個很笨拙、很用力、甚至帶著點咸澀眼淚味道的吻。
周圍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那個平時高冷得像只天鵝一樣的校花,此刻正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光著一只腳死死地抱著那個渾身濕透的男生。
一邊親,一邊哭。
“傻子……”
分開的時候,女孩滿臉是淚,卻笑得很好看。
“都要死了……”
“你才敢說出來啊。”
“你怎么……這么慫啊。”
趙強傻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孩,感覺這世界雖然要完了,但他的人生……
好像才剛剛開始。
CBD中心廣場。
這里是這座城市的金融心臟,平時這里流動的資金,能買下半個非洲的小國家。
但現在這里正在下一場雨。
紅色的雨。
“哈哈哈哈!錢!都是錢!”
一座寫字樓的頂層天臺上,幾個人正瘋狂地把一捆捆嶄新的百元大鈔往樓下撒。
那些鈔票像是一群蝴蝶,在風中打著旋兒,飄飄蕩蕩地落下來。
鋪滿了街道,掛滿了樹梢。
甚至落在了路邊垃圾桶的蓋子上。
要是平時,這場景絕對能引發一場足以踩死人的暴亂。
但現在。
路過的人,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眼神冷漠,甚至帶著點嘲諷。
有人踩著那些鈔票走過去,連腰都懶得彎一下。
只有一只流浪狗,好奇地跑過去聞了聞。
這大概是人類歷史上最諷刺的一幕。
曾經讓人為此出賣靈魂、出賣肉體、甚至出賣親情的東西。
在死亡面前,終于露出了它的本來面目。
它就是紙,甚至不如一包方便面值錢。
街道上,一個裸奔的男人跑了過去。
他身上用口紅寫著幾個大字:“歡迎外星太君!”
他一邊跑一邊笑,那是精神崩潰后的癲狂。
沒人攔他,甚至沒人多看他一眼。
秩序?
那是活人才需要遵守的游戲規則。
對于一群覺得自己已經是死人的人來說……
規則?算個屁。
老城區沒有CBD的繁華,也沒有工廠的喧囂。
這里只有破舊的筒子樓,和纏繞得像蜘蛛網一樣的電線。
一樓的一個小院子里。
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正坐在那個有些年頭的藤椅上。
她手里拿著一個那種老式的噴壺,正在給窗臺上的一盆君子蘭澆水。
動作很慢很穩。
“奶奶……”
旁邊,一個大概只有五六歲的小男孩,正縮在老太太的腳邊,小臉煞白,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奧特曼玩具。
“我怕……”
“電視上說……大怪獸要來了……”
“我們會死嗎?”
老太太放下了噴壺。
她那雙有些渾濁,但異常平靜的眼睛,看了一眼小孫子,又抬頭看了看那片陰沉沉的天空。
“怕什么。”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和。
“這世道啊,亂是亂了點。”
“但咱們龍國人,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當年小鬼子來的時候,也沒見把咱們咋樣。”
“后來鬧饑荒,也沒見把咱們咋樣。”
老太太笑了笑,露出了僅剩的幾顆牙齒。
“天塌下來……”
“有高個子頂著。”
“那個叫陸友的小伙子……我看面相,是個能扛事兒的。”
“要是連他也頂不住……”
老太太重新拿起噴壺,繼續澆花。
“那就是命。”
“既然是命……”
“那咱們就受著。”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手里的奧特曼。
突然覺得。
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
現實世界亂成了一鍋粥。
網絡世界更是早就變成了高壓鍋。
微博癱瘓了,抖音卡頓了。
但各大論壇和直播間的彈幕,還在頑強地刷新著。
那速度,快得讓人眼花。
【兄弟們!我剛才把信用卡刷爆了!買了全套的游戲皮膚!這輩子沒這么爽過!哈哈哈哈!】
【樓上的傻X,都要死了還玩游戲?】
【不玩游戲干嘛?等死嗎?】
【嗚嗚嗚,我不想死啊,我還沒談過戀愛,我還是處男啊!】
【處男+1,死不瞑目啊!】
【別這么悲觀嘛,外星人來了也不一定全殺光,萬一只是抓咱們去當奴隸呢?】
【當奴隸?樓上的你看過《三體》嗎?那是直接脫水!變人干!】
【要是那種長得好看的外星小姐姐抓我當奴隸,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都什么時候了還在意淫!陸神呢?陸神去哪了?!】
這條彈幕一出。
像是觸動了某種開關。
原本混亂的彈幕風向,突然變得統一起來。
【對啊!陸神呢!】
【未來科技不是牛逼嗎?不是有軌道炮嗎?出來干啊!】
【陸神怎么還不出來說話?是不是跑了?】
【放屁!陸總不是那種人!他肯定在憋大招!】
【憋個屁!這么久一點消息都沒有!肯定是坐飛船跑路了!】
【別瞎說!我相信陸總!他在月球肯定是在準備迎戰!】
恐慌,憤怒,期待,絕望。
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后匯聚成了一個名字。
陸友。
在這個秩序崩塌、信仰缺失的時刻。
那個曾經創造了無數奇跡的男人。
成了所有人眼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像是溺水的人,哪怕知道手里抓著的可能只是一根腐爛的木頭。
也會死死地攥住,不肯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