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山使出之前約定的暗號,兩個小女孩應聲而至。
盼娣出了門,頭還沒抬,就說:“你不要再來找我們了,我們是不會傷害媽媽的!”
王小山臉色無奈,看向念初。
念初上前一步道:“盼盼,小望。”
“姐姐!”兩個孩子同時抬起頭,稚嫩的小臉不約而同地露出歡喜之色。
“姐姐你回來啦。”
“姐姐這次是不是就不走了?”
兩人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極親熱的一左一右,抱住念初雙腿。
念初蹲下身用跟她們平視的高度回抱住兩人。
“盼盼,小望,你們最近怎么樣,過得好不好?媽媽和繼父有沒有欺負你們?”
盼娣搖搖頭:“沒有,媽媽說她改了,她答應我,以后跟爸爸都不打我們了。”
念初因她對繼父的稱呼一怔:“你叫他爸爸?”
望娣道:“是媽媽讓的,媽媽說現在是他養著我們一家,所以我們要叫他爸爸,還說等有空了,帶我們去改姓。”
盼娣也說:“姐姐,我們想要留在這里,想和自己的媽媽一起生活,但是媽媽現在肚子里又有小寶寶了,她養活不起這么多人,你給她一些錢好不好?”
念初其實來的路上也想了很多。
兩個妹妹不想再回村長家生活,她可以理解。
先前愿意在村長家住,是因為親媽把她們趕了出來,她們無處可去。
但村長一家對她們來說畢竟不是家人,哪有人真就愿意一直在別人家里寄人籬下的?
她自己當初在蔣家借宿時,又何嘗不是噤若寒蟬呢?
小孩子的心都是純真無瑕的,一旦她們媽媽稍微假裝出一點悔過的意思,說兩句好話,兩個孩子會被哄騙也很正常。
只是……
后媽讓念初心生芥蒂的,遠不止把兩個妹妹驅逐出門這一件事。
最讓她過不去的,還是后媽為了逃避馬魁的糾纏,竟然喪心病狂,說出拿兩個孩子抵債。
她能出賣孩子們一次,就肯定還有第二次!
念初對那個女人實在是放不下心。
“聽我說,你們媽媽沒有她偽裝出來的那么好,她之前怎么對你們的都忘了嗎?哪有人這么容易就會改變本性的,你們不要這樣輕易就相信她。”
“之前是新爸爸脾氣不好,是他打我們,媽媽要靠他養活,所以不敢阻止,現在媽媽肚子里有了小寶寶,新爸爸就愿意聽她的話了,媽媽不讓他打我們,他就真的沒再打過。”
盼娣說的振振有詞,后媽給她的洗腦非常成功。
“對你們好不好,不能只看打不打你們,你們才多大,如果她真的有說的那樣好,為什么她還讓你們干活,為什么你們只能吃剩菜?”
“因為新爸爸不是我們親生爸爸,他沒有義務養我們,我們吃了他的飯,就要有回報,姐姐你不是也教過我們,不能白拿人家東西嗎?”
盼娣說著說著,臉上還有些生氣了,對念初道:
“這件事是姐姐做的不對,媽媽都告訴我了,你賣了爸爸的房子,這筆錢我們也有份的,可是姐姐你卻一個人把錢獨吞了!
你拿著我們大家的錢,一個人在外面過好日子,就因為你不給我們錢,所以我和妹妹才要吃剩菜。”
念初震驚地看著自己曾經一手帶大的孩子,如遭雷擊。
王小山用力翻了個白眼,在一邊勸阻:“念初姐,你都聽到了,這孩子就是白眼狼,你對她好一點用沒有,她心里只有她那個讓她吃剩飯的媽!”
這時望娣跑過來,朝著王小山用力地撞了一下,王小山毫無防備,肚子被懟得一陣悶痛,后退了兩步。
張晨及時伸手把他扶住,皺眉道:“小妹妹,你怎么能傷人呢?”
望娣仰著臉,兇狠地瞪著兩人:“都是你們帶壞了我姐姐,姐姐原本在家好好的,就是你們這些外面的男人引誘她,所以姐姐才會離開我們,不肯回來。”
和念初不一樣,這兩個女孩的學習成績是不太好的,也沒那么愛讀書。
先前是因為有念初照顧,幫著輔導作業,兩人上學才不吃力。
后媽本身文化水平就不高,在她看來,女孩又注定是嫁到別人家的,養的再好也沒用。
于是她給兩個孩子灌輸的觀念,都是讀書沒什么用。
念初當初被接走去天北上學,在后媽嘴中,就是她跟著外面的男人跑了。
盼娣和望娣年紀小,還沒有明確的是非觀,更理解不了念初為什么非要離開老家,千里迢迢去外面讀書。
望娣哭著抱住念初的腿:“姐姐,你不要讀書了好不好?你不要再走了。你把賣房子的錢給媽媽,媽媽會讓你留下的,我們三個繼續住一個房間,我們還和以前一樣生活。”
念初去天北上學時,兩個孩子就表達過這樣的意思,她們不希望姐姐離開。
可是這里不僅貧窮,而且落后,身為一個女孩子,念初不走,她怎么會有未來?
她不去讀書,不去提升自己,不去努力在大城市找到一個立足之處。
難道真的要留在這個封建落后的小山村,像村子里那些沒怎么上過學的女孩一樣,從早到晚干農活做家務,到了年紀就嫁人,日復一日忍受丈夫的辱罵和毆打,再生一窩招娣來弟盼娣,直到生出光宗和耀祖?
念初聽著妹妹的哭聲,心中一陣陣刺痛。
她咬著嘴唇,強迫自己狠下心,不去面對兩個女孩期待的目光:
“你們既然決定留在這里,我尊重你們的決定,賣房子的錢可以給你們,但你們答應姐姐,不要急著把這筆錢交給你們媽媽,留著它,用它繼續上學讀書好不好?
無論發生什么事,你們都一定要讀書,只有讀了書,你們才有機會明理,等你們明理的那天,說不定會做出和今天不一樣的決定。”
盼娣和望娣只是抱著念初的雙腿哭,邊哭邊說:
“姐姐不要走,我們不想你走。”
王小山看不過去,他現在已經徹底看穿了這兩個孩子的自私和無情。
冷笑了一聲問:“你們不讓姐姐走,是舍不得姐姐,還是希望姐姐能留下來,一邊給你們錢花,一邊把讀書的時間都用來替你們兩個干活?”
兩個女孩皆是一愣,念初也被這話給問住了,下意識看向兩個妹妹。
兩個孩子卻默契地低下了頭,眼神閃爍著心虛起來。
念初看她們這個樣子,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身體都晃了晃。
一邊不知道該做什么好的張晨及時發覺,走到她身邊把她扶住。
“念初,你沒事吧?”
王小山也一臉緊張:“念初姐,你別生氣。”他憤憤不平道:“這兩個崽子,說是你妹妹,實際上根本不能算一家人,你身體里是你親媽梁老師的血,她們身體里是她們親媽那個見利忘義的女人的血,骨子里就是涼薄自私忘恩負義!”
兩個孩子雖小,也聽得出好賴話了,怒視王小山:
“你閉嘴,不許你說我們媽媽!你才是壞種,你們家收留我們兩個,就是貪圖我們姐姐的錢,還想要我們兩個給你做童養媳!”
“給我住口!”念初厲喝出聲,失望地看著兩個孩子,還記得她們剛生下來的時候,也就只有小狗崽那么大,梁建國一看是個女孩就摔門而出不管了。
爺爺是個老人家,和兒媳婦之間得避嫌,也沒辦法管太多事。
后媽又嚷著要坐月子,除了喂兩口奶,平時孩子哭了、尿了她都根本不管。
最后照顧孩子的臟活累活,就都落到當時年紀也不大的念初身上。
雖然很臟很累,但那時的她,真的甘之如飴。
帶大了盼娣,又帶望娣,念初說是姐姐,做的卻有一半都是媽媽該做的事。
在她心里,兩個妹妹不僅是她的家人,更是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就算到了天北讀書,她心中也始終沒有放下過她們。
她為自己打算,也沒忘記為妹妹們的未來規劃。
可今天,今天她卻發現,原來一切全都是她的自以為是。
妹妹們根本不像她這樣一心想要她們好一樣,也盼著念初的日子好過。
她們對她的付出習以為常,甚至還把自己現在過得不好的責任,也全都算在了她的頭上。
念初眼中一片傷心,但還是說:
“你們年紀小,還不懂事,我不和你們計較。小山,也請你看在她們還小,思想容易被人惡意帶偏的份上,別和她們生氣。”
她一向都知道,在一個人認準了一件事情時,講再多道理都是無用的。
面對著無法理解她的兩個妹妹,念初這會兒也有些寒心了,艱澀地說:
“賣房子的錢總共兩萬塊,房子的買主和村支書都可以作證,我一分都不會動,全留給你們。這筆錢暫時存放在村長家,你們可以告訴你們媽媽,讓她過去取,也可以不告訴她,在有需要的時候私下偷偷的拿。
選擇權交到你們手里,怎么樣都行,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們別急著告訴她,也別急著把錢全部取走,如果可以,還是多讀一些書,等到了初二、初三時,你們長大了,再回想起今天的事,或許會有不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