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借此機會在了因面前表現一番,卻不料等了半晌,了因始終一言不發。
了然下意識抬頭,正撞上那雙寒潭般的眸子,頓時打了個寒顫,結結巴巴道:“佛、佛子……”
“從現在開始,我說一句,你答一句。”了因語氣平淡如水:“最好不要騙我。”
了然慌忙躬身應道:“是、是,必不敢隱瞞。”
“你此次出寺,跟隨的是哪位佛子?”
“回佛子,是了鏡佛子。”了然忙不迭答道,聲音里帶著幾分討好。
了因微微頷首,目光陡然凌厲如刀:“出寺之時,方丈曾有法旨,言明只誅首惡。你等為何要滅人宗門?”
“這……”了然頓時語塞,額間滲出細密汗珠。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擦拭,卻又不敢動作,只得任由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了因目光如炬,繼續追問:“你們將了真叛逃之事上報寺中,為何不將滅門之事說清?”
了然再次語塞,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我再問你,”了因的聲音愈發冰冷,“你們一共滅了多少宗門?”
“我、我……”了然支支吾吾,臉色慘白如紙。
了因眼睛一瞪,了然嚇得一個激靈,急忙解釋:“佛子明鑒,弟子也是奉命行事。聽說……聽說不止我們這一支隊伍這么做,其他幾路也都……”
他說到這里突然住口,意識到失言,臉色瞬間灰敗。
了因眼中寒光一閃。其實他心中早已猜到了七八分——這些人行那滅門之事,怕是在借機搜刮各宗門積累。只是他沒想到,涉事之人竟會如此之多!
空盤見勢不妙,生怕了因繼續追問下去會讓大無相寺顏面掃地,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佛子,了真叛寺之事尚未了結,還有那蘇纓,乃是天羅門余孽,此事該如何處置,還請佛子示下。”
了因轉頭看他,目光平靜無波:“空盤長老,你是在教我做事?”
空盤眉心一皺,卻是躬身行禮:“老衲只是提醒佛子,絕無僭越之意。”
這時,退到一旁的靈心忽然輕笑一聲,緩步上前:“了因佛子,人家都說無相禪僧乃是佛門高僧,小女子倒是好奇,佛子會如何處置這等棘手之事。”
她語氣輕快,眼中卻帶著幾分試探。
了因側頭看向靈心,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靈心道友若覺得方才與空盤長老切磋未盡興,貧僧可以陪你過過招,也好見識見識上虛道宗的先天一炁。”
出乎意料的是,靈心竟搖了搖頭:“了因佛子說笑了,先天一炁消耗過大,方才與空盤長老切磋已耗費不少,實在不便再與佛子過招。”
她說著,又向后退了幾步。
了因見狀也不再多言,轉而望向跪在地上卻仍牽著手的了真與蘇纓,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他如今雖是和尚,但也愿見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眼前這兩人的情況實在復雜——了真叛寺私逃,蘇纓更是天羅門余孽,這兩重身份疊加在一起,注定這段情緣難以善了。
渡口的風裹挾著江水的腥潮之氣,卷動了因月白僧袍的衣袂,獵獵作響。
了因負手立于長街中央,天光在這一刻晦暗下來,唯有他眉間那一點朱砂痣,如凝血般灼目驚心。
“松開。”
他聲音雖輕,卻似驚雷裂空,炸在兩人之間。
了真渾身劇顫,五指卻不由自主地收緊:“佛子!她……”
“貧僧讓你松開。”
第二句話落下時,一股無形氣勁驟然炸開。
了真只覺胸口遭重錘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石柱上噴出一口鮮血。
他卻強忍劇痛,掙扎起身,依舊跪地執禮,身形不移,牢牢擋在蘇纓之前。
欲要開口,喉頭一甜,又是一口血沫涌出。
了因的目光如古井無波,靜靜落在了真身上,聲音雖平靜,卻似山岳般不容置疑:“了真,你可知叛寺私縱要犯,依我大無相寺寺規,該當何罪?”
了真艱難抬頭,他雙手合十,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卻仍對了因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弟子知曉。依《無相寺規》第三十二條,叛寺者當廢去全身武功,押回寺中面壁三十年,直至誠心悔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見半分遲疑——自他決意放走蘇纓那一刻起,便已坦然接受一切果報。
了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復又開口:“此等懲處,你可心服?”
“弟子心服。”了真垂下眼簾:“弟子既做了叛寺之事,便該承擔后果。只是...只求佛子能饒蘇姑娘一命,她不曾傷過寺中弟子。”
了因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轉頭看向一旁的蘇纓。
她面色雖蒼白如紙,脊背卻挺得筆直,宛若寒風里倔強生長的野草。
眼中雖有警惕,卻無半分乞憐,見了因看來,也只是緊抿雙唇,默然不語。
了因望向她,語氣平淡似水:“你雖出身天羅門,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貧僧今日便網開一面,允你等離開南荒。”
他略頓,語氣轉沉:“但須謹記,此生不得再踏足南荒半步,否則……”
“佛子不可!”
話音未落,空盤已急步上前。
“這女子乃天羅門余孽,與我寺仇深似海!今日縱虎歸山,他日若卷土重來,我寺弟子何以自處?豈能輕饒!”
了因緩緩轉頭,目光如靜水深流,落在空盤身上。
“空盤長老。”了因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貧僧既承佛子之位,自有決斷之權。此處諸事,由貧僧定奪,長老不必多言。”
這話雖客氣,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空盤被那無形威壓迫得胸中一滯,喉間話語盡數哽住。
了因大庭廣眾之下以佛子身份壓人,他便知此事便再無轉圜余地。
了真聞聽蘇纓可離去,望向了因的眼中滿是感激。
他低聲囑道:“蘇姑娘,離開南荒后,尋一處清凈小鎮隱姓埋名,好生度日。前塵恩怨……皆忘了吧。莫再念及報仇,惟愿你能平安終老。”
蘇纓聞言,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此時,了因已緩步走到了真面前,他抬起右手,掌心漸漸凝聚起真氣。
了真依舊跪在地上,見了因要廢自已武功,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絲毫反抗的動作,只是緩緩抬起雙手,合十于胸前,掌心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弟子了真,謝佛子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