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
謝寒衣嗤笑一聲,笑容里滿是歷經(jīng)世事的涼薄。
“這世間,哪有真正的公平可言?弱肉強食,因果糾纏……。了因卷入那等漩渦,是他的命數(shù),亦是他的因果。我們不過是順勢而為,借他即將散逸的氣運,為你鋪一條更平坦的路。這對他而言,或許……也算不得全是壞事?!?/p>
“算計至此,還不是壞事?”
靈心終于忍不住,聲音里帶上了明顯的嘲諷,甚至有一絲她自已都未察覺的怒意。
“小姨,我們這是在利用一個將死之人!還要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是對他的恩賜?這……這與那些邪魔外道有何區(qū)別?”
謝寒衣靜靜地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眼中并無波瀾,仿佛早已料到她會如此反應(yīng)。
直到靈心說完,她才緩緩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以為,僅僅只是‘借’他一點即將散逸的氣運,這般簡單?”
靈心一怔,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驟然加?。骸啊裁匆馑迹俊?/p>
謝寒衣向前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傳入靈心耳中:“你要做的,是與他結(jié)下最深的因果。露水情緣,沾染的氣運終究有限,且易散不易凝。真正能將他那磅礴氣運最大程度承接、甚至延續(xù)下去的,是血脈的紐帶?!?/p>
“血脈……紐帶?”靈心喃喃重復,一時未能理解。
“不錯?!敝x寒衣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靈心心底:“你要給他,誕下子嗣。”
“什么?!”
靈心如遭雷擊,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樹上。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謝寒衣,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從小疼愛她的小姨。
“血脈延續(xù),是世間最深刻、最根本的因果紐帶之一。若你能為他留下一絲血脈,他隕落后,那散逸的磅礴氣運,將會有相當一部分,順著這血脈親緣的紐帶,自然而然地匯聚到你和孩子身上。你能獲得的氣運加持,這足以讓你在修煉《太玄忘機訣》時,抵御心魔,加速悟道,甚至在斬情關(guān)時,多出幾分把握與底蘊!這不僅是為你,也是為你的孩子,奠定無可比擬坦途!”
靈心臉頰瞬間燒得滾燙,隨即又褪去所有血色,變得一片蒼白。震驚、羞憤、荒謬、乃至一絲被徹底冒犯的惡心感,齊齊涌上心頭。
“子嗣?!小姨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尖銳:“這怎么可能!我……我和他……這簡直是……荒唐!無恥!”
謝寒衣任由她發(fā)泄著情緒,神色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潭。
“荒唐?無恥?”
謝寒衣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靈心,你還是太天真了。你以為江湖是什么?是爭!修煉為了什么?是為了有能力去爭!這不是風花雪月,不能謙謙禮讓?”
她望著山峰對面,背影顯得有些孤峭。
“了因身負氣運,卻注定困于佛門,卷入死局。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這一脈,注定斷絕。”
她轉(zhuǎn)過身,目光重新鎖住呆立當場的靈心:“而你,若能為他誕下子嗣,那孩子便同時繼承了他的氣運與血脈,這不僅是為你鋪路,更是將他的血脈延續(xù)下去。你說,這對他而言,是不是一件‘壞事’?”
“沒有你,他注定身死道消,一切成空。有了你,至少他的血脈,還能在這世間延續(xù)。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是在‘救’他?!?/p>
謝寒衣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冷靜:“所以,我再說一次,這對他,算不得全是壞事?!?/p>
靈心只覺得渾身發(fā)冷,謝寒衣的每一句話都像冰錐,扎進她的心里。
她無法接受這種邏輯,無法接受將自已的身體、自已的未來,與這樣一場冰冷算計捆綁在一起,更無法想象要去為一個“注定必死”的陌生男子生育后代……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和底線。
“不……我不能……”她搖著頭,聲音顫抖:“這太……這太……”
“太難以接受了,是嗎?”
謝寒衣走回她面前,伸手輕輕按住了她微微發(fā)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
“靈心,看著我?!?/p>
靈心被迫抬起盈滿混亂與抗拒的眼眸。
謝寒衣的眼神此刻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她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重量:“那你好好想想。想想你娘?!?/p>
靈心渾身一顫。
“想想她為什么會郁郁而終?想想你當初,為什么千方百計的要拜入上虛道宗!”
“我不逼你現(xiàn)在就做決定。”
謝寒衣松開手,轉(zhuǎn)過身:“那了因和尚……死局未至。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接近他,了解他,甚至……愛上他。”
“好好想想吧。是遵循本心,放棄這條捷徑;還是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緣,哪怕背負愧疚與痛苦,去搏一個未來。選擇,在你。”
隨著破風聲響起,靈心獨自一人,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心緒如同暴風雨中的海面,波濤洶涌,難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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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了因面色慘白,冷汗從他的額角、鬢邊滑落,浸濕了衣領(lǐng),后背的衣衫也緊緊貼在了皮膚上,帶來一陣陣透骨的寒意。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棋盤上,那縱橫交錯的紋路,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化作了刀光劍影,殺機四伏。
每一枚黑子,都像是他孤軍奮戰(zhàn)的縮影,被重重白子圍困、絞殺。
他甚至恍惚間看到,那棋盤之上,倒映出的不是棋子的影子,而是他自已的——必死結(jié)局!
就在他心神幾近崩潰,意識即將被那無邊的恐懼和絕望吞噬的邊緣時,道微真人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他腦海中的轟鳴:
“小友,請落子?!?/p>
了因猛地一個激靈,像是溺水之人被強行拽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的棋盤上,又緩緩移到對面那張依舊古井無波的臉上。
片刻的失神后,一種極度的疲憊和灰敗涌了上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干澀:
“還……還有落子的必要嗎?”
他的目光掃過棋盤,黑棋大勢已去,處處受制,無論怎么看,都是一盤死局。
更何況,對方早已看透了一切,自已所謂的掙扎,在對方眼中,恐怕與提線木偶無異,甚至自已的“死局”,都早已被標注在命運的圖紙上。
落子?不過是讓這注定的結(jié)局,按照既定的劇本,再上演一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