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云蕖跪坐在蒲團上,仰望著那尊佛像。
刀閣之內,唯有這一處供奉著神佛,且非尋常之物。
這乃是大須彌寺那位被尊為“掌出無形,萬法皆空”的降魔佛主,在許多年前親臨刀閣論道后留下的。
殿內燭火搖曳,檀香的氣息絲絲縷縷,纏繞在梁柱之間。
佛堂一側的巨大梁柱旁,荊十三抱臂而立,身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顧云蕖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雙手合十,置于胸前,朝著佛像深深拜下。
一次,兩次……整整九次。
每一次都虔誠而用力。
九叩之后,顧云蕖的目光落到放置在身前的那暗紅色簽筒上。
嘩啦——嘩啦——
她閉上眼,心中默念著無人知曉的祈愿,手腕用力,開始搖晃。
終于,“嗒”的一聲輕響,一支竹簽從筒中躍出,落在地面上,還輕輕彈動了一下。
顧云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急切的光。
她幾乎是立刻俯身,將那支簽子撿起,緊緊攥在手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帶著無限希冀地看去。
簽文很短。
她的目光在簽文上凝固了。
嘴角那一點點揚起的弧度慢慢拉平,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仿佛要從中看出別的含義來。
最終,她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帶著點孩子氣的懊惱,手腕一揚,將那支竹簽隨意扔回了簽筒旁邊。
“都說聽梵音,聞香火,萬事只求半稱心……算了。”
她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嘆息,在寂靜的佛堂里卻格外清晰。
“他走了嗎?”
荊十三空洞的目光微微轉動,落到顧云蕖的背影上,那襲紅衣在佛堂暗淡的光線下,紅得有些沉重。
“沒走。”他的聲音干澀平板,沒有任何起伏:“在那兒,待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四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
顧云蕖聽到這話,嘴角頓時揚起。
她霍然轉身,目光越過刀閣重樓疊宇,落到刀閣某處——那是刀閣西側最險峻的斷崖,名為“聽濤崖”,崖下便是終年不息的怒海。
墨黑色的海水洶涌澎湃,一次次狠狠撞在嶙峋的崖壁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響,濺起數丈高的慘白浪花。
就在這險峻的崖邊,一道孤絕的身影靜靜佇立。
了因。
他就這樣面向著蒼茫無際、波濤洶涌的大海。
狂風呼嘯著從海面席卷而來,將他身上那襲纖塵不染的白色僧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寬大的袖袍與衣袂在風中獵獵狂舞,仿佛隨時要將他整個人卷入那無盡的深淵。
雪花落滿他的肩頭,又迅速被風吹散,周而復始。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早已與這斷崖、怒海、風雪融為一體的石像,任憑驚濤在腳下炸裂,任憑風雪將他包裹。
海天之間一片混沌的灰白,唯有他那一點白,在怒海狂濤與漫天飛雪的背景中,清晰得刺眼,又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會被這天地之威吞噬。
顧云蕖望著那個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過了多久,侍立一旁的荊十三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板,卻難得帶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疑惑:“小姐。”
“嗯?”顧云蕖漫應一聲,目光未曾移動分毫。
“既然小姐已經知道……成親之事是假,為何不告訴他?”
顧云蕖聞言,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那笑容在尚未完全褪去紅腫的眼眶映襯下,顯得格外生動。
她依舊望著崖邊那抹白影,聲音輕快,卻字字清晰:
“總要想個法子,讓他忘不了我!不然那件事之后……”
她的話在這里微妙地停頓了一下,似乎那個“那件事”是只有她自已才明白的、關乎未來的重大關節。
“哼!讓他知道,這世間萬事,并非都能如他所愿,并非是他想躲開就能躲開的!我就偏要在他心里留下最深的印記,讓他輾轉反側,讓他念念不忘。這樣……”
“這樣,他就能記得我好多年!很多很多年!”
荊十三沉默地聽著,目光從自家小姐神采飛揚的側臉,移到她那雙因為昨日情緒激動而哭泣、至今還殘留著明顯紅腫痕跡的眼睛上。
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z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情緒,或許是無奈,或許是疑惑。
他終究沒有再說什么。
顧云蕖卻不再說話。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斷崖。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但海濤依舊洶涌。
了因的身影在雪幕中更加模糊。
他依然沒有動,任憑海浪沖刷,風雪侵蝕,不曾離開。
“孤身一人,強闖刀閣……”
望著崖邊那個風雪中的身影上,顧云蕖紅唇輕啟,用只有自已才能聽清的音量,呢喃自語。
“了因……”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最后,她甚至忍不住,從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得意和歡欣的。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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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舍內,兩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為顧云蕖整理著寬大的袖擺和曳地的裙裾。
銅鏡中映出一張盛裝的臉,眉心的花鈿精巧,唇上的胭脂嫣紅。
很美,美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絲走廊上的涼氣。
荊十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黑衣,與滿室喜慶的紅形成鮮明對比。
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站在門邊,目光平靜地落在顧云蕖身上。
顧云蕖幾乎是在門開的瞬間就轉過了頭。
“他來了嗎?”
她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室內侍女們輕微的環佩叮當聲。
荊十三自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他搖了搖頭。
“他同門已經來了,但他……”
顧云蕖扔下手中那面雕花小銅鏡。
銅鏡落在鋪著紅綢的梳妝臺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侍女們嚇了一跳,動作頓住,不安地看向她。
“讓你走……讓你走……”
她低聲重復著,聲音里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和酸楚。
那天在斷崖邊,她看著他風雪中孤絕的背影,心里還存著幾分得意。
可誰能想到,第二天清晨,她想再看一眼時,對方卻悄然離去。
她當然知道,就算了因當真開口,這場婚事依舊會按照計劃進行。
可她心底最深處,卻仍舊存著一絲渺茫的期望,希望他能說出那句話。
“小姐,”荊十三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要不……我去尋他?”
“算了。”顧云蕖打斷他,聲音有些發澀。
她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鬢邊垂下的流蘇,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清醒。
“他若存心要躲,這天下之大,你又如何去尋?何況……”
何況什么呢?
她沒再說下去。
荊十三也沉默著,沒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