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人聲鼎沸,賓客們或低聲交談,或舉杯相賀,喜慶的樂聲與喧鬧的人聲交織成一片。
然而,就在這片喧囂之中,自廣場東方的茫茫海面上,隔著厚重的水汽,忽然傳來一陣陣沉悶而巨大的轟鳴聲。
如同悶雷滾動,又似巨獸搏擊海浪。其間夾雜著尖銳的破空呼嘯與金鐵交鳴的脆響,顯然是有頂尖高手正在激烈交手。
不少賓客聞聲,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露出驚疑與好奇之色。
只見那邊水汽翻騰,隱約似有光華閃動,但被霧氣遮掩,看不真切。
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挪動了腳步,想要去海邊一探究竟。
然而,當他們目光觸及廣場中央那高懸的“囍”字,心頭的好奇與躁動便被強行壓了下去。
這里是什么地方?這是刀閣!
今日又是什么日子?是刀閣首席弟子與無定齋齋主之女的大婚之日!
于是,大多數人只是交換了幾個驚疑的眼神,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廣場中央的婚禮儀式上,只是暗自留心著海上的動靜。
那激烈的交手聲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忽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驟然掐斷。
海面上翻騰的水汽似乎也平息了不少,重歸一片朦朧的寂靜。
幾乎就在這交手聲消失的同時,廣場上的禮樂聲陡然變得高亢而莊重,司儀洪亮的聲音響徹全場:“吉時已到——請新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拉回。
只見從正殿側方的通道中,數名身著喜慶服飾的刀閣女弟子簇擁著一位鳳冠霞帔、身披大紅蓋頭的新娘子,緩緩步出。
陽光灑在那身嫁衣上,流蘇搖曳,珠光寶氣,雖看不見面容,但那儀態萬千、步步生蓮的風姿,已令不少年輕賓客心生贊嘆。
新娘子沿著鋪就的紅毯,一步步走向廣場前方那座臨時搭建、裝飾得極為華美的高臺。
高臺之上,新郎——‘驚鴻刀’謝孤帆,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身著一襲剪裁合體的暗紅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氣度沉凝,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溫和地注視著正緩緩走來的新娘。
只是若細心觀察,或許能察覺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與這喜慶氣氛并不完全相符的復雜神色。
當新娘終于登上高臺,與新郎并肩而立時,全場的氣氛達到了一個高點。
司儀清了清嗓子,臉上堆滿笑容,正準備高聲念出婚禮的祝詞——
“嘩啦——!??!”
東方海面,竟有破浪之聲傳來。
仿佛有什么龐然大物正以恐怖的速度撕裂海面,疾沖而來!
眾人幾乎是本能地、齊刷刷地猛然回頭,再次望向海面。
只見彌漫的水汽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撕開,一艘……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完整的船!
那赫然是半艘,或者說,是只剩下船頭連帶小部分上層建筑、仿佛被某種無可抗拒的巨力從中間生生斬斷、撕裂后剩下的殘?。?/p>
這殘破的船體正以驚人的速度破開海浪,從翻涌的水汽中悍然沖出。
船體傾斜,斷裂處猙獰,海水正瘋狂灌入,使其下沉之勢已不可逆轉。
然而,那高高翹起、幾乎垂直的斷裂船頭之上,赫然屹立著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挺拔如松,一襲白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纖塵不染,與身下狼藉破敗的船骸形成刺目對比。
他左手自然垂于身側,他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左手卻赫然扼著一人的脖頸。
那人身著華貴的深藍色錦袍,此刻四肢軟垂,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身體卻還在微微地、不自覺地抽搐著——顯然,氣息剛絕不久。
“那是……神風宮的‘怒濤艦’!”
賓客中,有常年往來東海、見識廣博的老江湖瞇起眼睛,辨認出那殘骸上雖破損嚴重卻依舊可辨的獨特船首像與部分紋飾,失聲低呼。
話音未落,靠近海岸前排,幾位目力驚人的武道高手已然運足功力,極目遠眺,死死盯住了那被白衣僧人扼住脖頸的死者面容。
只一眼,其中一位來自南海某島、與神風宮有過交往的老者便臉色劇變,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脫口而出:“柳生彥!那是神風宮主柳生大無的嫡子,下一任宮主的繼承人,柳生彥!”
“什么?!”
“柳生大無的獨子?!”
“嘶——!”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廣場上頓時一片嘩然。
神風宮如今雄踞東海,勢力龐大,宮主柳生大無更已是高居天榜的武道巨擘,其嫡子身份何等尊貴?
竟然被人斃命于自家船舶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死者身上,猛地聚焦到了那白衣人臉上。
海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輕柔,吹散了些許朦朧的水汽,讓那張面孔更加清晰地映入眾人眼簾。
那是一張極為年輕、甚至堪稱俊秀的面龐。
頭頂無發,赫然是受戒的僧人,一身白色僧衣雖簡單,卻自有一股出塵之氣。
當目光觸及到那眉間紅痣,立刻有人失聲。
“了……了因?!”
“大無相寺的佛子,了因?!”
“了因!是大無相寺的了因和尚!”
幾乎是下意識的,許多人猛地轉頭,視線唰地一下,投向了廣場一側,大無相寺所在的席位。
只見席位上兩個弟子,此刻也全都站了起來,均是面色凝重無比。
而那為首老僧,倒是面色不變,只是目光也落到了海面上。
而更多的人,在最初的震驚之后,腦子里瞬間閃過這幾日私下流傳甚廣的那些“流言”。
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望向高臺之上鳳冠霞帔的新娘子,有的則再次望向大無相寺的方向,在這兩者之間來回逡巡,眼神驚疑不定。
高臺之上,紅蓋頭之下。
顧云蕖的指尖,早已深深掐入了掌心,傳來陣陣刺痛,卻絲毫不及她心中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
透過輕薄卻密實的紅綢蓋頭邊緣,外界的光影模糊而扭曲,但她依然清晰地“看”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海風似乎也帶來了他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檀香氣息,沖擊著她的感官。
是他。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