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轎攆內(nèi)并沒有反對的聲音傳出后,眾中寺方丈以及大無相本寺弟子,這才紛紛轉(zhuǎn)身,開按照空渺的吩咐,分頭行事。
轎攆之內(nèi),了因?qū)ν饨绨l(fā)生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身為佛子,地位超然,縱然空渺是歸真境長老,修為深厚,但直接越俎代庖,對整支隊伍發(fā)號施令,分明是不將他放在眼里。
若在平日,了因自然不會有好脾氣,但此刻,他卻無這份心情。
他的全部心神,幾乎都凝聚在膝頭攤開的一本厚厚冊子之上。
冊子并非什么珍貴材質(zhì),只是最普通的黃麻紙裝訂而成,邊角已被頻繁的翻動磨得起了毛邊,紙頁上沾染著些許已經(jīng)干涸發(fā)暗的痕跡,分不清是塵土、汗水,還是……血漬。
這冊“陣歿錄”,記載的正是近些年來,隨寺這一路征戰(zhàn)四方、最終折損的弟子與長老名錄。
名字一個接著一個,一行疊著一行。
其中有大無相寺本寺精心培養(yǎng)的弟子,有各中寺、下寺的僧眾。
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曾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如今卻化作冊中冰冷的符號,無聲訴說著戰(zhàn)爭的殘酷。
了因的目光沉靜如水,但眼底深處,卻仿佛有幽深的漩渦在緩緩轉(zhuǎn)動。
他這一路僧兵,最初離開大無相寺時,精銳盡出,也不過八千余人。
然而連年征戰(zhàn),冊中所錄,僅是確認陣亡者,便已近兩萬之數(shù)。
這是一個何等恐怖的數(shù)字?意味著最初的核心隊伍早已打光了一遍不止!
這還不包括那些重傷殘疾、被迫退出隊伍,或失蹤未歸者。
然而,如今他麾下這支隊伍,人數(shù)竟仍逾萬人!這多出來的人從何而來?
一將功成萬骨枯。了因的腦海中莫名閃過這句話。
冊子翻到了最新記錄的一頁,上面的墨跡甚至還未完全干透。
終于,他合上了冊子,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空單長老在此處嗎?將他尋來?!?/p>
空朗與空遠兩位老僧聞言,彼此對視一眼,眼中皆有復(fù)雜之色閃過。
空遠老僧雙手合十,對著轎攆方向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回道:“回稟佛子,空單長老……已于半年前,在‘黑風峽’一戰(zhàn)中……隕落了!”
轎攆之內(nèi),陷入一片沉寂。
隕落了嗎……
了因的目光落在膝頭的《陣歿錄》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粗糙的紙頁。
他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身形干瘦、面容嚴肅的老僧形象。
空單長老,那位以無漏之境,前往東極大須彌寺欲為他求取易筋、洗髓二經(jīng),只為報答他講經(jīng)之恩的老和尚!
沒想到,再次聽聞,已是天人永隔!
了因閉上眼,片刻后,才緩緩睜開,眼底的幽深似乎更濃了些。
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聽不出太多波瀾:“金光寺的空蒲方丈呢?”
空遠老僧這次回答得更快,卻也帶著更深的沉痛:“空蒲方丈……于四月前,守御‘流沙城’時,城破,為護佑弟子撤離,死戰(zhàn)不退,最終……力竭圓寂?!?/p>
又是沉默。
金光寺的空蒲,了因印象頗深。
那是個笑容和煦、體態(tài)微胖的老僧,沒想到,最終卻是力竭而亡。
了因的目光再次掃過《陣歿錄》,那近兩萬個名字,此刻似乎變得更加沉重。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那玉泉院的空昇方丈?”
這次,空朗老僧連忙答道:“回佛子,空昇方丈福緣深厚,雖在上次‘落魂谷’大戰(zhàn)中受了傷,但性命無礙。此刻正在后方千里外的‘慈云寺’中靜修養(yǎng)傷,已無大礙。”
了因心中微松,卻也并無多少欣喜。
“既然這樣,那……”
他正欲開口,一道略顯尖銳的破風聲由遠及近,方才離去的空渺老僧去而復(fù)返,身形如一只灰鶴般翩然落在轎攆之前,臉色比離去時更顯陰沉。
他目光如電,先是在垂首侍立的空朗、空遠身上一掃,見二人仍站在原地,頓時眉頭倒豎,呵斥道:“空朗!空遠!你二人還杵在這里作甚?老衲方才的命令,都當作耳旁風了嗎?此刻內(nèi)情況未明,萬一有魔崽子埋伏,暴起發(fā)難,傷了門下弟子,這責任你們誰擔待得起?還不速去安排弟子布防、探查,難道要等敵人殺到轎前才動彈嗎?”
空遠和空朗被這劈頭蓋臉的訓(xùn)斥說得面色一僵,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索性空渺沒有繼續(xù)訓(xùn)斥空遠和空朗,而是將目光徹底轉(zhuǎn)向了那頂靜默的、象征著佛子尊位的華貴轎攆。
“佛子方才歸返,有所不知,如今這戰(zhàn)局,早已非昔日可比。魔災(zāi)肆虐,步步緊逼,我等每一刻都如履薄冰,大小事務(wù),千頭萬緒,無一不是急務(wù),是以……行事不得不雷厲風行些,還望佛子見諒?!?/p>
他這番話,表面上是解釋,但最后那句“還望佛子見諒”,說得毫無誠意,反而更像是一種敷衍的告知。
轎攆之內(nèi),了因依舊沒有出聲。
但空渺卻分明感覺到,那轎簾之后,有兩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同實質(zhì)般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蘊含的不滿與冷意,幾乎要透簾而出。
若是尋常弟子,在這目光下恐怕早已心神俱顫,冷汗涔涔。
然而空渺老僧卻恍若未覺,甚至挺了挺有些佝僂的腰背,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他執(zhí)掌僧兵日久,權(quán)威日重,早已習(xí)慣了發(fā)號施令,了因雖是佛子,地位尊崇,但畢竟離寺數(shù)年,在他這經(jīng)營已久的“地盤”上,空渺自覺有足夠的底氣。
“不過,佛子回來的也正是時候。”
空渺老僧再次開口:“佛子位列地榜第五,聲名赫赫,如今親臨前線,正可露面,以安眾弟子之心,鼓舞我大無相寺士氣。此乃好事?!?/p>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轎攆,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殺伐之氣:
“只是……方才佛子未經(jīng)貿(mào)然令隊伍停下,又輕易放那些余孽離去,此舉,老衲以為,大為不妥!”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在寂靜的城門前顯得格外刺耳:
“佛子需知,這每一寸城垣,皆是我佛門弟子以血肉性命,一寸一寸拼殺爭奪而來!豈能如此縱敵離去?斬草除根,以絕后患——此乃戰(zhàn)時鐵律!佛子的慈悲之心,還是留予自家弟子與百姓為妥?!?/p>
這番話殺氣騰騰,與他身上那襲代表佛門高僧的僧袍格格不入,言語間的狠厲與決絕,毫無出家人應(yīng)有的悲憫。
他不僅直接指責了因剛才的處置不當,更是對這位剛剛歸來的佛子,用出近乎訓(xùn)誡的口吻。
說完,他目光轉(zhuǎn)向一旁臉色有些難看的空朗與空遠,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吩咐道。
“空朗、空遠,你二人既在此處,便由你們引領(lǐng)佛子入城,好生安頓,并帶佛子熟悉一下城中情況!”
“務(wù)必讓佛子盡快了解現(xiàn)狀,莫要再因不諳形勢,生出不必要的枝節(jié)?!?/p>
安排完畢,空渺這才重新將視線投向那頂華貴卻沉默的轎攆,雙手合十,動作標準卻透著一股疏離與敷衍,微微欠身。
“老衲還有諸多緊急事務(wù)亟待處理,便不在此多陪佛子了,佛子一路勞頓,還請先入城安頓?!?/p>
言罷,他也不等轎內(nèi)傳出“準予離開”或任何其他表示,徑直轉(zhuǎn)身,僧袍一拂,身形便已朝著城墻疾掠而去,將了因的轎攆和一眾隨從晾在了原地。
從頭到尾,他言語行動之間,雖口稱“佛子”,但實則視了因這位大無相寺佛子于無物。
那似解釋實暗諷的言辭,那不容置喙的命令,那毫無轉(zhuǎn)圜的斥責,乃至這敷衍一禮與拂袖即去的姿態(tài)無不彰顯著他對了因這位佛子權(quán)威的漠視甚至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