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暮看著面色灰敗的了因咳出一口金血,破碎的胸腔劇烈起伏,嘶啞的聲音從喉間擠出。
“是……神通吧……”
了因不語,只是冷冷注視著他。
度暮忽然發(fā)出一聲慘笑,笑聲牽動傷口,更多的金血從嘴角涌出:“老衲……未曾想到……后輩之中,竟出了你這等逆天之人……以凡軀逆伐金剛境……身負(fù)神通……那是連祖師……都未曾領(lǐng)悟的……”
“他不配。”了因終于開口,聲音冷硬如鐵:“這等吃人的東西,也配領(lǐng)悟神通?”
“不準(zhǔn)你褻瀆祖師!!”度暮猛地激動起來,這一動,胸骨碎片狠狠刺入肺腑,他劇烈咳嗽,大口大口的金血噴濺而出,將身下焦土染成一片刺目凄艷的金色。
他喘息良久,才勉強穩(wěn)住氣息,眼中燃燒著某種近乎偏執(zhí)的光芒:“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
“我們這一代人……是聽著晨鐘暮鼓長大,誦的是祖師傳下的經(jīng)文,走的是祖師鋪就的石階……我們生在大無相寺,長在大無相寺,根,早就扎在了這片土地,這座寺廟的每一塊磚石里!它強盛,我們便榮耀;它衰微,我們便痛徹心扉!”
他眼中浮現(xiàn)出追憶之色,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你從未見過……鼎盛時的大無相寺……那時萬僧朝拜,佛光普照南荒,梵音徹夜不絕的景象……你未曾經(jīng)歷,自然無法體會那種……與有榮焉,血脈相連的歸屬!”
“你不像我們……你對宗門沒有半分歸屬……你根本不明白……大無相寺對我們而言……究竟是什么……”
“歸屬?”
了因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徹骨的譏誚與厭惡。
“貧僧確實未曾見過你所說的‘鼎盛’大無相寺,可那又如何?”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焦土崩裂:“有這般吃人的祖師,這般飲血啖肉的傳承——”
了因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這大無相寺,不要也罷!!”
“哈哈哈哈……咳咳咳……”度暮忽然爆發(fā)出一陣狂笑,笑聲嘶啞,裹挾著無盡的譏諷與徹骨的悲涼。
“了因……你以為我等是魔,獨你是佛?是這濁世唯一的清醒者?”
他艱難地抬起僅存的左手,指向南方,那曾經(jīng)是大無相寺疆域的方向:“你可知道……當(dāng)年大無相寺鼎盛,佛威籠罩南荒半壁之時……那億萬黎庶,過的是何等光景?”
度暮的眼神飄向遠(yuǎn)處,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遙遠(yuǎn)的過去。
“沒有連年烽火!沒有餓殍塞道、易子而食的慘劇!在我大無相寺的佛光普照之下,商旅往來無阻,百城夜不閉戶,寺中高僧定期巡守四方,施藥濟病,開壇講法,教化蠻愚……那是南荒大地從未有過的太平歲月!這一切安寧,皆是我大無相寺所賜!”
“你為何……就不能理解?”
度暮喘息著,眼中血絲密布,死死盯住了因。
“理解什么?”了因的聲音依舊冰冷。
“理解這短暫的犧牲!”
度暮的聲音陡然拔高:“南荒百姓……是,他們現(xiàn)在受苦,可這是為了更大的未來!只要祖師復(fù)活,以他通天徹地的修為,必能重整山河,滌蕩五地!屆時,不止南荒,東極、西漠、北玄、中州……五地億萬生靈,才能真正沐浴在永恒的安寧與福祉之下!一時的陣痛,換萬世的太平,這難道不是無上功德嗎?!”
了因聞言,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更深了,他緩緩搖頭,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短暫的犧牲?更大的未來?”
了因向前一步,陰影籠罩住度暮的身軀。
“那么,敢問師祖,若現(xiàn)在需要犧牲的,是你自己的性命,你的血肉,去換那位祖師即刻復(fù)活,你——愿意嗎?”
“愿意!”度暮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若能換得祖師歸來,重振大無相寺,引領(lǐng)五地走向真正的輝煌與平穩(wěn),老衲這條性命,何惜之有?!”
他喘著粗氣,目光如烙鐵般灼灼逼視著了因:“你不信?你覺得老衲在誆你?”
不等了因回答,度暮忽然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殉道般的篤定。
“了因……你今日叛出宗門,屠戮同門,毀壞基業(yè)……你以為,這就結(jié)束了嗎?不,你錯了。”
他嘴角扯出一個慘淡卻篤定的笑:“你看著吧……即便經(jīng)此一劫,大無相寺的弟子,依舊會是大無相寺的弟子。他們或許會迷茫,會痛苦,會質(zhì)疑……但最終,他們還是會回到這里。因為他們的根,早就扎進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寸;他們的一生,所有的記憶、悲歡、榮辱、信仰……全都系于此地。這無關(guān)對錯,無關(guān)善惡,只關(guān)乎——內(nèi)心歸屬。”
他喘息稍定,一字一字,如釘鑿入骨:
“你,永遠(yuǎn)不懂。”
看著度暮那近乎殉道般的篤定神情,了因忽然意識到——或許,對方說的并非全錯。
他腦海中閃過參加大無相寺考核前的那一夜。
空庭首座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語氣中的驕傲,那臉上的表情,是做不得假的。
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沉淀了數(shù)百年的自豪,那是一個將畢生心血與榮耀都系于宗門之上的老人,最真摯的情感流露。
一聲“我乃大無相寺弟子”,曾讓多少江湖豪雄既羨且畏,退避三舍。
這是大無相寺弟子烙印在骨血里的榮耀!
即便自己,以佛子之尊行走天下時,那份睥睨四方的底氣和從容,不都是“大無相寺”這四個字帶來的么?
占著大無相寺的便宜,受著寺中千年積累的蔭庇,如今卻要親手毀了這座千年古剎……
了因輕輕閉上眼,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若他不曾知曉五地之外,還有那個熟悉的、科技昌明的世界;若他不曾擁有那段記憶,那段關(guān)于平等、自由、人權(quán)的遙遠(yuǎn)回響。
或許,自己也會和他們一樣吧。
自幼便浸在寺院的晨鐘暮鼓里,呼吸間皆是香火與經(jīng)卷的氣息。
聽著祖師伏魔、護法的傳奇長大,于青燈古佛下磨礪筋骨,在寒暑交替間苦修禪武。
歷經(jīng)數(shù)十載春秋,一步步從外門弟子,躋身內(nèi)門,得授真?zhèn)髅胤ā?/p>
最終成為佛子,披上首座的袈裟,甚至……有朝一日,坐上那至高蓮臺。
視大無相寺為根,為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