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呼嘯,天地肅殺。
巴托上人沉寂百年重履江湖,這一步踏出,便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漣漪瞬間席卷五地。
畢竟當今五地,南荒、東洲、中州皆暗流洶涌,格局迭變,唯有西漠,北玄超然世外。
而今,這位北玄的定海神針、天榜之首竟親身南下,其意何在?
五地所有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象首之上那道靜默如磐的身影。
風云因他而聚,大勢因他而動。
踏雪犀象步履沉渾,似緩實疾,越過茫茫雪原,跨過冰封長河,最終停駐在一座孤絕聳峙的萬丈雪峰之巔。
象足踏定山巔磐石,四野風雪驟然一靜。
巴托上人負手立于象首,暗紅袈裟在罡風中獵獵狂舞,卻紋絲不動。
他緩緩抬眸,目光如實質的冰刃,穿透千里風雪,遙望南方——
“佛土生魔,禪音染穢……”
巴托上人低聲自語,聲音不大,卻似蘊著萬載寒冰般的重量,腳下整座雪峰都微微一震,積存千年的雪殼簌簌崩落,化作滔天雪浪滾向深谷。
身后,二十余位歸真境僧眾默然肅立,目光同樣投向南方,暗紅袈裟之下,真元暗涌如地火奔流。
象背上,空氣凝固如鐵。
這一刻,風雪、山川、云氣,乃至冥冥中的天地靈機,都仿佛在這道目光下俯首。
北玄的圣獸,天榜的絕頂,攜著足以傾覆一域的力量,于此山巔凝望。
三月光陰,彈指即過。
巴托上人一行自北玄南下,未作絲毫停留,徑直穿過中州腹地,而后橫跨南荒那綿延無盡的十萬大山。
自踏入南荒地界那一刻起,五地所有有心勢力的目光便已牢牢鎖定。
北玄第一,天榜魁首,百年沉寂后如此高調南下,其目標早已昭然若揭——除了那南荒佛門圣地,大無相寺,還有何處值得他親臨?
當那尊龐然如山的踏雪犀象,邁著令大地震顫的步伐,出現在大無相寺外一相城外時,整個南荒的佛光似乎都為之一凝。
城內鐘鳴九響,聲傳百里,似是禮敬。
大無相寺,山門巍峨,佛光氤氳。
空生方丈攜法耀老僧及羅漢堂首座,早已等候在此。
“來了。”
空生方丈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位僧眾耳中。
伴隨著沉悶如雷的踏步聲,踏雪犀象最終停在山門千丈之外,象足落地,地面轟然下沉三尺,裂紋如蛛網蔓延。
象首之上,巴托上人目光平的掃過大無相寺眾僧,最終落在空生方丈身上。
“阿彌陀佛。”空生方丈上前一步,聲如洪鐘大呂,回蕩山巒:“巴托上人遠道而來,一路風霜,鄙寺不勝榮幸。還請上人及雪隱寺諸位同修,移步寺內奉茶歇息,再敘佛誼。”
他的話語客氣周到,盡顯地主之誼,也蘊含著大無相寺千年古剎的底蘊與從容。
然而,象首之上的巴托上人,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仿佛裹挾著北玄萬載不化的寒冰,重重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空生方丈,客套不必。”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實質的冰錐,刺破前方氤氳的佛光,直抵大無相寺深處。
“老僧此來南荒,踏過千山萬水,只為一人。”
空生方丈眼底卻掠過一絲了然,似乎早有預料。
他側首,對身旁的羅漢堂首座緩聲道:“師弟,且去將明為佛子請來。”
明為佛子,便是那位身負大戍皇室血脈的九皇子,亦是雪隱寺上代威德法王轉世之身——此乃雙方心照不宣的淵源,亦是昔日雪隱寺喇嘛南下的緣由。
羅漢堂首座合十領命,剛欲轉身。
“且慢。”
巴托上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微微搖頭,目光依舊鎖定空生方丈,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老僧所言之人,并非明為佛子。”
空生方丈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真正露出了疑惑之色。
“哦?不是明為佛子?那上人所指……”
巴托上人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聲震山門,引得檐角銅鈴無風自鳴:
“明為佛子,既已入你大無相寺山門,受戒為佛子,承你寺佛法衣缽,那他便只是大無相寺的佛子。”
“而非我北玄雪隱寺,昔日的——‘威德法王’!”
他略微停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無比,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望到某人。
“老僧此行來,乃是為了,”
“佛子——了因!”
最后二字吐出,恍若驚雷炸響,帶著某種宿命般的森然寒意,席卷了整個山門。
“刷——!”
也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無相獄內,一雙眼睛陡然睜開!
大無相寺山門處,氣氛驟然凝固!
空生方丈面色依舊平和如古井,仿佛那名字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瀾,但那持著念珠的手指,卻微不可查地頓了一瞬。
然而,他身后的法耀老僧,羅漢堂首座,及列陣兩旁的眾多僧眾,卻都是面色驟變!
“了因”!
這個名字,在如今的大無相寺之中,早已成為一個不可言說的禁忌,一道深可見骨、至今未曾完全愈合的傷疤!
十年前那場驚變,血染祖庭,殿宇傾頹,首座隕落,老僧喋血……
將諸多隱秘,赤裸裸地曝于所有弟子眼前。
當時,了因那焚身不顧、玉石俱焚的決絕,曾令無數弟子心神震撼,暗生欽佩。
他以一已之力,幾乎掀翻了半個大無相寺的頂層,其威其勢,恍若佛前忿怒明王,滌蕩妖氛。
然而,十年光陰流轉,足以沖刷許多激烈的情感,滋養出新的“共識”。
如今的南荒,佛號遍傳,香火鼎盛,萬家生佛之景,煌煌然正如當年三代祖師所預言描繪的極樂凈土雛形!
這前所未有的“盛況”,自然悄然改變了許多人的想法。
近些年有人開始私下議論,若非了因當年那般酷烈手段,殺死寺內多位首座老僧,大無相寺的底蘊豈會受損?
更有一種聲音,在部分激進弟子間悄然蔓延:了因佛子,實乃叛寺之逆徒!若他真有舍小我、成大愿之佛心,當年何不效仿佛祖割肉飼鷹、舍身飼虎之圣行?倘若他甘愿獻出已身,或許今日我寺煌煌佛光,早已普照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