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上,議論如沸。
“可曾聽聞?那位被鎮(zhèn)于大無相寺十載的了因佛子,一朝脫困,便攪得天下風(fēng)云激蕩!”
“何止是攪動風(fēng)云?簡直是石破天驚!先入西漠佛國,與北玄那位巴托上人聯(lián)手,竟從神威佛主手下全身而退——那可是天人境大能啊!”
“這還不止!中州大周皇朝,兩位天人相爭,何等兇險的旋渦?他竟敢悍然踏入!當(dāng)日那一聲震徹九霄的怒嘯,多少人都聽見了?分明是大周那位太上皇吃了暗虧,怒極而吼!”
“了因和尚……當(dāng)真了得!被囚十載,鋒芒非但未挫,反而愈盛,這是要——向這天下討一個公道么?”
“十年困鎖,一朝出世便連撼兩位天人?這和尚……到底是人是佛?”
消息如野火燎原,越傳越玄。
而更令人動容的傳聞,來自北方。
有自北玄雪域歸來的行商,說起見聞,神色肅穆:“我親眼所見……大雪山腳下,雪隱寺的喇嘛們,從長老到沙彌,皆默然盤坐于深雪之中,面朝山道,如冰雕石刻,一動不動。”
“刺骨的雪水浸透僧袍,凜冽寒風(fēng)砭人肌骨。卻無一人起身,無一人瑟縮。他們就那樣靜坐著,凝望著山路盡頭,直到那道白衣身影緩緩出現(xiàn)……”
“那份沉默的恭迎,那份近乎殉道般的虔誠……見者無不心神震撼,幾欲落淚。”
“那不是迎客,那是——迎佛。亦是迎他們的……上人歸山。”
北玄雪域,苦寒絕地。
大雪山猶如一柄通天神劍,刺破蒼穹,終年籠罩在呼嘯的風(fēng)雪與永恒的寂靜之中。
山巔之上,一片古老的廟宇群依山勢而建。
紅墻斑駁,金頂黯淡,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顯出一種歷經(jīng)風(fēng)霜、孤懸于世的肅穆輝煌。
此地,便是雪隱寺,北地密乘佛教,最為強(qiáng)大的佛寺!
悉地殿內(nèi),無佛像,無香火,唯有四壁斑駁古老的壁畫,描繪著諸佛菩薩修行、頓悟、降魔的種種景象。
地面是光滑冰冷的黑石,中央設(shè)一簡單的蒲團(tuán)。
此刻,巴托上人便盤膝坐在那蒲團(tuán)之上。
“嗒…嗒…”
輕微的腳步聲,從殿后幽深的通道中傳來,不疾不徐。
巴托上人閉合的眼瞼,微微動了一下。
了因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出。
他依舊是一身素白僧衣,左袖空蕩。
只是臉色比之三月前入北玄時,少了幾分蒼白,多了幾分血色。
“你的傷,養(yǎng)了三個月。”
巴托上人沒有回頭,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來……傷得不輕。”
“畢竟是天人境一擊。”
了因走到他對面,相隔丈余,同樣盤膝坐下。
“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卻帶著金石交擊般的冷硬。
“貧僧以變天擊地精神大法蒙蔽自身氣機(jī),也給他來了一下狠的!”
坐下之后,了因的眉頭驟然鎖緊。
三月不見,這位曾與他并肩硬撼神威佛主的巴托上人,周身那原本淵渟岳峙的氣息,竟似風(fēng)中殘燭,衰微飄搖,較之先前,何止跌落了九成?
巴托上人似乎察覺到了了因心思。
“天人境畢竟是天人境!更何況,那神威佛主身負(fù)無上絕學(xué)傳承,縱未全力出手,又豈是老僧能硬撼的?”
了因目光一凝,右手微抬,欲探向?qū)Ψ酵竺}。
巴托上人卻輕輕一拂袖,枯瘦的手掌如風(fēng)中殘葉般收回僧袍之下。
“不必。”
他抬眼,渾濁的眸子深處似有雪光一閃。
“那《龍象般若功》……依你看,何時能踏入第十一重?”
了因聞言,卻是緩緩搖頭。
“若是貧僧肉身無缺,不出十年,當(dāng)可破入第十一重。”
他話音微頓,目光落向空蕩的左袖。
“如今……此路已近乎斷絕。”
他并未虛言。
《龍象般若功》最后三重,對氣血鼎盛之要求近乎苛烈。
當(dāng)日他將最后三重《龍象般若功》錄入系統(tǒng),并傾注海量人設(shè)點(diǎn),但結(jié)果卻如泥牛入海,境界壁壘紋絲不動。
了因以精神內(nèi)照,洞徹關(guān)竅——是他肉身殘缺致、氣血永虧,如寶鼎漏底,縱有通天薪柴亦難燃熾。
這是根基之傷,連那神秘莫測的“系統(tǒng)”,亦無法憑空補(bǔ)全。
巴托上人聞言,眼中那點(diǎn)如雪原星火般的希冀,驟然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寂滅。
他枯瘦的身軀在蒲團(tuán)上似乎又佝僂了幾分,殿內(nèi)死寂無聲。
“上人!”了因的聲音打破沉寂,如冰錐刺入凍土:“你似乎……將太多期望,寄托于《龍象般若功》之上了。”
巴托上人抬眼,渾濁的眸子里映出了因平靜無波的臉。
“《龍象般若功》確是曠世絕學(xué),練至圓滿,便有十龍十象之力,足可橫行世間。然,它終究并非‘無上絕學(xué)’。”
“西漠那位神威佛主,憑《金剛不壞神功》鑄就天人根基,萬法不侵。而上人你先前能短暫抗衡天人,所依仗的,不過是以踏雪犀象的磅礴氣血為薪,強(qiáng)行催發(fā)龍象之功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直視對方眼底深處。
“那種狀態(tài),如同將干柴瞬間燃盡,爆發(fā)出熾烈光芒,卻無法持久。即便貧僧僥幸,將來能將龍象般若功推至前所未有的十一重、甚至十二重……其結(jié)果,也只是讓那‘短暫’的輝煌,延長片刻,或光芒更盛幾分。”
“想以此功,正面匹敵乃至抗衡神威佛主那等已將無上絕學(xué)修至化境的天人……怕是,難如登天。”
他的話語,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雪水,澆在巴托上人心頭那點(diǎn)殘存的火星上。
這不是貶低,而是殘酷的清醒認(rèn)知。
“上人當(dāng)知,若非雪隱寺歷代先輩,數(shù)千年來前赴后繼,以自身精純氣血為引,精心養(yǎng)育那踏雪犀象,使其氣血積累到如今這般如淵似海、近乎恐怖的地步……甚至不惜以金身鑄造那為承載龍象巨力而生的‘鎮(zhèn)獄降魔杵’……”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巴托上人微微顫抖的枯瘦手指上。
“若無這數(shù)千年積累的‘薪柴’,若無這量身打造的‘神兵’……上人以為,僅憑《龍象般若功》本身,在同境界的爭鋒中,當(dāng)真能與‘無上絕學(xué)’比肩么?”
巴托上人默然,嘴角牽起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如同飲盡了黃蓮,卻終究未發(fā)一言。
那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
良久,巴托上人枯啞的聲音才再度響起,如砂石磨過冰面:“若……若《龍象般若功》能臻至前無古人的圓滿之境,氣血沖霄,龍象齊鳴……可否,強(qiáng)行破開那金剛境的門檻?”
了因聞言,卻是緩緩搖頭。
“難。”他吐出一個字,隨即解釋道。
“貧僧當(dāng)日,曾短暫凝聚出法相。”
他目光幽深,似在回溯那電光石火間的感悟。
“彼時便隱約有感,所謂以武學(xué)真意孕育法相,其根本,是以真意為磨刀石,千錘百煉,不斷砥礪、純化自身神念。”
“待神念錘煉至足夠精純堅韌,方能與己身深層次共鳴交融,最終化生出‘法相’‘元神’。”
了因的目光重新落回巴托上人身上,帶著一種洞徹本質(zhì)的清明。
“而《龍象般若功》……恕貧僧直言,它是一門將‘外功’、將‘肉身力量’推演到某種極致的絕世武學(xué)!想要錘煉神念,無異于緣木求魚,南轅北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