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密乘寺,主殿之內。
巨大的鎏金佛像在長明燈火的映照下,投下威嚴而沉默的陰影。
蒲團之上,數位身披絳紅或明黃袈裟的僧人靜坐如鐘,氣息淵深似海,正是寺中的法王與幾位大僧正。
十日前,有弟子回報,雪隱寺方向,踏雪犀象的吼聲再起,震動雪域,萬里可聞。
巴托上人坐化,了因入主雪隱寺,在這個敏感時刻,雪隱寺的一舉一動,皆牽動著整個北玄密乘的神經。
“眼線已傳回消息。”
一位老喇嘛垂首稟報,聲音低沉而恭敬,“那位了因尊者駕馭踏雪犀象離寺后,一路向南,毫不遮掩行蹤。三日前,他已抵達‘雪域天關’附近,并且……登上了摩崖峰頂。”
“摩崖峰?”
一位面容方正、眉宇間自帶威嚴的大僧正沉聲開口,聲如悶雷,“那處除了風雪與絕壁,還有什么?他上去做什么?”
老喇嘛頭垂得更低:“回稟大僧正,據眼線所見,了因尊者登上峰頂后,似有長久駐足之意。只是峰頂地勢險峻,眼線不敢靠近,只能遠遠監視。”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法王、幾位大僧正面面相覷,眼中皆流露出疑惑與深思。
“摩崖峰……”
另一位須眉皆白的大僧正緩緩捻動念珠,沉吟道:“此子突然離寺,直奔摩崖峰,絕非無的放矢,難道那孤峰絕頂之上,藏有什么機緣?”
此時法王頷首,眉頭緊鎖:“此子自脫困以來,先于西漠之地掀起驚濤,再入中州攪動風云,絕非甘于寂寞之人。如今他執掌雪隱寺,便徑直南下……其中所圖,恐怕非同小可。”
片刻后,法王沉聲吩咐侍立的老喇嘛:“加派人手,盯緊摩崖峰動向。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他略作停頓,眼中寒芒微閃,又補充道:“傳令雪隱寺周遭所有暗樁,盯死寺內一舉一動。本法王……心中總覺不安。”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來一陣倉促足音,由遠及近,竟帶著幾分凌亂。
一名大喇嘛幾乎是跌撞入殿,氣息未定便急急俯身:“啟稟法王,諸位大僧正!急報——一日前,雪隱寺坤隆法王已率全寺高僧并精銳弟子,傾寺而出!”
“傾寺而出?!”
殿內數位大僧正同時色變,枯槁面容上驚濤驟起,念珠捻動之聲戛然而止。
“精銳盡出,這是要做什么?了因和尚前腳才離寺南下,后腳便鬧出這般動靜……莫非真要掀起戰端?”
“戰端?北玄雪域千年未有寺院敢如此興師動眾。了因此舉,莫非是要打破北玄雪域的平靜?”
法王抬手壓下眾人驚議,目光如鷹隼鎖死那報信喇嘛,聲沉如鐵:“說清楚,他們去了何處?劍指何方?”
那大喇嘛喉結滾動,在法王威壓下急聲回稟:“眼線所見,雪隱寺大隊出寺后一路向東疾行,觀其去向……目標似乎直指——大歡喜禪宗!”
“大歡喜禪宗?!”
眾人眉頭齊齊一皺,殿內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而凝重。
一位面容枯槁、久未言語的老僧緩緩掀開眼簾。
“東去……竟是直指大歡喜禪宗?那位新掌雪隱的了因尊者,莫非剛一執權,便要以此大歡喜禪宗開刃立威?”
旁邊另一位大僧正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接口道:“倒也不無可能。顯密教義迥異,互斥為外道。便是我等同屬密乘一脈,不也是對那以‘欲樂’為法、行事荒誕悖亂的大歡喜禪宗,嗤之以鼻?那了因和尚出身大無相寺,豈容這般旁門存續?”
“立威?”
有大僧正冷哼。
“大歡喜禪宗能于北玄雪域存續至今,豈是易與之輩?他就不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法王緩緩抬起手掌,掌心朝下虛按。
殿內雜音頓消,只余他沉厚如大地震顫的嗓音:“教義之爭,或許不過是遮眼的幌子。那了因和尚若是為了立威,為何直奔摩崖峰?而非與雪隱寺一同東進?”
他緩緩搖頭,眼中精光閃爍:“老衲總覺得……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他指節輕輕敲擊著身下的蒲團邊緣,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傳令下去,所有眼線,不惜代價,務必查明雪隱寺東進之真意。若有蛛絲馬跡,即刻來報!”
“遵法王旨!”大喇嘛凜然應聲,疾步退去。
法王待他離去,轉向座下諸位大僧正,聲音低沉而嚴肅:“諸位,我金剛密乘寺與大歡喜禪宗雖分踞東西,然雪隱寺居中如劍懸頂。其若東進得勢,挾大勝之威轉而西指……我等不可不防。”
一位眉發如雪的大僧正緩緩頷首:“法王明鑒。那了因和尚雖只是歸真境,然其修為深不可測,足稱尊者;若得踏雪犀象氣血加持,氣機直逼天人壁壘。如此人物,一動則風云色變——我等當慎之又慎。”
“傳令各院堂,加強戒備,巡山弟子增加一倍,”
法王最終下令,聲音帶著山雨欲來的凝重:“密切監視東、南兩路動向。尤其是……摩崖峰方向,在真相未明之前,我金剛密乘寺,需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話音方落,法王眉峰驟然一擰,與座下數位大僧正幾乎同時厲喝:“何人擅闖?!”
喝聲如雷霆滾過殿柱,余音未絕,兩道身影已如幽影破空,倏然掠入殿中。
來人頭戴森然面具,一身鎏金黑袍無風自動,氣息幽邃如深潭古井——正是崔判與陸判。
法王目光如電,掃過二人裝束,眉頭深鎖:“崔判,陸判……卻不知冥府之人,何以踏足我這金剛密乘寺?”
話音剛落,他眼底驀地掠過一絲明悟,沉聲道:“是那了因和尚……讓你們來的?”
陸判上前一步,黑袍下擺紋絲不動,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冥府此行,只為償還了因尊者一個人情。”
“人情?”法王冷笑:“莫非那了因和尚已不滿足于雪隱寺一脈,欲要一統北玄雪域不成?”
崔判緩緩搖頭,面具后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非權非勢。他所求者,不過是你寺中武學、佛經、古籍。”
“癡心妄想!”
法王袍袖一拂,聲震殿瓦:“寺中傳承乃歷代先師心血所聚,是我金剛密乘一脈立身之根本,豈容外流?更何況是交給一個顯教和尚!爾等速速離去,否則,休怪老衲不客氣!”
崔判嘆了口氣,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錐:“法王不妨細想。以他如今的修為,莫說北玄,便是放眼五地,也是屈指可數,他若親臨,貴寺……擋得住么?”
法王面色鐵青,周身隱隱有金色梵文浮現,怒喝道:“何須再思!祖宗基業,豈容交易?縱是玉石俱焚,也絕無妥協之理!”
“既然如此……”陸判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卻冰冷無比,“那便只能……得罪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黑袍大袖猛地向外一甩!
一道烏光如電射出殿外,直沖云霄,在半空中“嘭”地一聲炸開。
箭鳴未歇,寺外四面八方,數道強橫的氣息毫無遮掩地爆發開來。
金鐵交擊、真氣轟鳴之聲如潮浪驟涌,頃刻間席卷山門。
顯然寺中弟子已與冥府之人交上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