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擺著兩個粗陶海碗,一碗滿著渾濁的烈酒,另一個空蕩蕩。
他并未牛飲,只是時不時端起碗,抿上一口,更多的時刻,那雙雖染風霜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盯著城門方向。
進出城門的人絡繹不絕,販夫走卒,行商旅客,拖家帶口者,形形色色。
燕赤霞的目光在每一個進入城門的身影上快速掃過,尤其是那些身著素色衣物的人。
每當看到一抹淺色,他的脊背便會下意識地微微挺直,眼中閃過一瞬的期待。
晌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城門洞下的陰影與外面的光亮形成鮮明對比。
就在這時,一抹素白的身影自城外而來,踏入城門陰影之中。
燕赤霞猛地站起身,動作牽動了身上的舊傷,引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但他顧不得這些,急切地望過去。
那身影走出陰影,來到陽光下——卻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的年輕書生,背著一個書箱,正一邊擦汗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郭北縣嘈雜的街景。
不是他等的人。
燕赤霞眼中那簇驟然亮起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股支撐的氣力,頹然坐回凳子上。
木凳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抓起面前的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焦躁與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抬手抹去嘴角酒漬,望著城門方向,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干澀,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
“難道他……不會來了?”
“誰不來了?”
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這聲音并不大,卻帶著一種久違的、令人心靜的韻律。
燕赤霞渾身劇震,猛然回頭!
只見他身旁的空位上,不知何時已端坐一人。
那人一身素白袈裟,纖塵不染,在這污濁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和諧。
不是了因又是誰?
剎那間,燕赤霞眼中爆發出難以形容的驚喜光芒,所有的疲憊、傷病、焦慮似乎都被這光芒驅散了大半。
“咳!咳……你,你終于來了!”
他一把抓過桌上那個干凈的空碗,不由分說,拎起酒壇便“咕咚咕咚”斟了滿滿一碗渾濁的烈酒,推到了因面前。
“來了就好!先……先喝碗酒,這地方,沒什么好茶招待你這位高僧。”
了因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碗渾濁的酒液,他唇角微揚,調侃道。
“這酒,可比不上十三年前,你我初遇時,請我喝的那一碗。”
燕赤霞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久遠的回憶,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猛地端起自已那碗酒,仰頭狠狠灌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灼燒感一路蔓延至胸腔。他放下碗,粗重地喘了口氣,目光落在了因臉上,尤其是那眼角處細細的、卻已無法忽視的紋路。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一別十三載……了因師傅,你也老了。”
了因并未否認,只平靜地端起酒碗,淺淺啜飲一口。
“樹有枯榮,人總是要老的。”
他的目光掠過燕赤霞花白凌亂、沾著塵土的鬢角,掠過他臉上刀刻般深峻的皺紋,最后,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倒是你,燕赤霞,怎么老的這般快?還弄了這一身傷?”
燕赤霞沉默了片刻,抓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仿佛要借這烈酒的力道壓下喉頭的滯澀。
他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里浸滿了疲憊與某種深沉的痛楚。
“這些年,我一直在嶺南、滇南一帶走動。”
他開口,聲音低沉,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桌上酒碗的缺口。
“那邊深山老林多,精怪妖物也多,雖不成大氣候,但禍害起山民寨子來,也是凄慘。我便一路走,一路斬。”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了因能想象那必然是無數個浴血搏殺的日夜。
“四年前,我在桂州一處苗寨里,偶然聽來往的行商說起,北地有黑山老妖現世的傳聞。”
燕赤霞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又迅速黯淡下去:“我知道那老妖的厲害,這些年我雖有些長進,但也知道不是他的對手。”
他又灌了一口酒,握著碗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可我忘了,我還有個徒弟。”
“那小子叫陳沖,是我九年前在湘西撿到的。家里遭了尸禍,就剩他一個半大孩子,有股子狠勁和靈性,根骨也不錯。我見他無處可去,便帶在身邊。”
燕赤霞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小子,天分是有的,就是心氣太高,性子太急。他不知從哪里也聽說了北地有大妖的事,竟……竟瞞著我,偷偷北返,揚言要為民除害,斬了那老妖!”
“我發現時,他已走了近十日!”
燕赤霞猛地一拳捶在桌面上,碗中酒液劇烈晃動:“我發現他不見了,一路緊追慢趕,循著蛛絲馬跡,竟追到了這郭北縣。”
說到這里,燕赤霞的聲音哽住了,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已然通紅,布滿了血絲,那里面翻涌著悔恨、焦灼與深切的悲痛。
“我打聽到,有人見過一個佩劍的年輕俠士,往……往城外的蘭若寺方向去了。”
“蘭若寺……我一聽這三個字,魂都快沒了!那地方……那地方……”
他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續道:“我連夜出城,直奔蘭若寺。那寺……比我當年離開時更破敗,陰氣卻重得嚇人,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那股子腐朽和血腥味。我沖進去,里面……里面鬼影幢幢,妖氣彌漫。我大聲喊陳沖的名字,沒有回應。我像瘋了一樣往里闖,那些不成氣候的怨魂小妖攔我,都被我斬了……最后,在后院……”
燕赤霞的聲音徹底啞了,他低下頭,花白的頭發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喉結滾動,字字仿佛從齒縫間碾出:“面色青灰,眼窩深陷……渾身精血元氣,都被吸干了……只剩下一層皮,勉強包著骨頭……”
他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死死咬著牙,喉嚨里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