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出口的那一瞬間,賀尋之鼻頭一酸。
他已經不記得自已有多久沒被這樣毫無條件的信任過了。
在這樣刀光劍影的環境里生活久了,他險些忘記,自已原本也有那么多自已可以全然相信,也全然相信自已的親人。
賀尋之強忍著情緒的波動,微微蹙眉望著眼前已然成熟穩重至極的弟弟。
“這么輕易就說相信,所有證據都指向我,表示是我叛變,你還敢相信我?”
陸衍川沒有任何贅言,只簡潔有力的點了下頭。
“信。”
兄弟倆互相對視片刻,賀尋之忽而含著淚笑了。
他側過臉,將淚水揉掉,那顆六年以來一直在下墜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穩穩的托住了。
前所未有的安心。
可只有他相信自已根本沒用,組織上不會因為一個人的信任,就改變對他的判斷。
畢竟他曾經為了偽裝被迫做過的那些事,是客觀存在的,沒有辦法改變。
他不想將陸衍川也拖下水。
賀尋之做了個深呼吸,重新整理好心情,才重新開口。
“你既然會親自來這里,說明你們在來之前已經聽說了一些消息。”
“沒錯,這些年在境外,我確實為敵國做了不少事,也得到了當地軍方的一定信任,他們還說接下來的國際演練,會考慮選我參加。”
“這就是我想要的,我已經在這里扎下了根。有些事情已經沒辦法再改變了。”
“謝謝你愿意相信我,但我早就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了。”
“出于親情,我真誠的勸你一句,還是把你的信任收回去吧,我不值得你這樣信任。”
陸衍川邊聽,邊觀察著賀尋之的神色。
說這番話時,他的目光看似鎮定,實則并不敢與他對視過長時間。
他在躲閃。
在最親近的親人面前,從前學的那些偽裝技巧,竟漏洞百出。
陸衍川雖然不完全清楚,哥哥這些年為了在這里扎下根都為敵國做過什么事。
但他能確定的是,哥哥就算再糊涂,也絕不會像這些喪心病狂的敵國人一樣,研發一些生化病毒,用齷齪的手段削弱敵國實力。
賀家的人做不出這種事情來。
最多就是像之前武志宏所說,用他的醫術為敵國的軍隊提供一些醫療方面的幫助。
如果只是這些,還不是那么不可挽回,不至于讓他說出這些話。
賀尋之明顯就是在將他往外推,想和陸衍川他劃清界限。
他了解哥哥,如果他真的叛變了,根本不會站在這里和他說這么多。
如果他哥哥沒有叛變,卻拒絕他的幫忙……
陸衍川望著賀尋之的模樣,沉思半晌,突然開口。
“在你執行的這次任務里,是不是有人真的叛變了?”
“這個任務的保密性很高,知道的人非常少,并且現在能夠證明你身份的人已經找不到了,是不是?”
賀尋之一怔,不知該怎么回答。
時隔六年沒見,弟弟的敏銳更勝從前。
賀尋之沒想到他會這么快就能猜出來。
還猜的這么準。
不用賀尋之正面回答,陸衍川已經從他的反應中得出了答案。
他接著開口問:“那個真正叛變的人,是不是還在你身上安了其他的罪名,把不是你做的事安在了你身上,所以你才會覺得自已洗不清楚,覺得我沒有辦法能幫到你,所以想和我劃清界限?”
賀尋之徹底沉默了。
陸衍川猜的一字不差。
“哥,我想知道真相。”
“我既然相信你,就會一信到底。你應該知道我的性格,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會自已查。”
“既然我已經參與進來,就不可能徹底和你劃清界限。”
“從此刻開始,我們兩個已經捆綁在了一起,你與其什么也不說,倒不如讓我知道一切。”
這樣至少就算最后無法自救,被賀尋之連累入獄的時候,他也不至于做個冤死鬼。
賀尋之明白這言下之意。
賀尋之心疼又無奈的望著陸衍川。
他這個弟弟,看著萬事通透,做事果斷,其實很少有人知道,在有些事情方面他就是個一根筋的死心眼。
只要他認定了,根本不會輕易改變。
賀尋之長長的嘆了口氣,也是實在想不到勸陸衍川的方法,最后也只能放棄,妥協。
“你啊,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性格,也不知道誰能幫你改一改。”
“你剛剛猜的都對,我的確在執行一個保密級別極高的任務,并且這個任務里和我聯系的人,如今有些已經長眠于這片土地之下,剩下的不知所蹤。”
“我潛伏在這兒的這六年時間里,有很多并非我做的事,最后卻冠上了我的名頭。有許多證據,都在真正叛變的人手里。”
“所以沒人能替我證明,我也無法自證。”
陸衍川皺眉沉吟片刻:“你知道對方的名字嗎?”
賀尋之搖搖頭。
“當初我們僅有的幾次對接,用的都是假身份,甚至直接接觸的次數都很少。”
“并且每次對接,我都是處在被動的那一方,所以當他和我切斷聯系之后,我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處,是否還活著。”
“但我這么多年一直不被當地軍方徹底信任,我的處境暴露在明面上,我對他一無所知,他卻對我了如指掌。”
“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已經完美地打入了當地軍方的內部。”
“所以即便我想自救,也是毫無辦法,只能一天一天這么耗下去。”
陸衍川眉頭緊皺。
怪不得哥哥這么多年一直不和他們聯系。
這樣的處境,哥哥的命運完全掌握在了那個對接的人手里,就像被關進了一個無形的籠子里,聽著都讓人覺得無力。
想到這,陸衍川又不由得有些心疼他。
這些年來積攢在心底的埋怨,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陸衍川抬頭,目光里帶著讓人心安的堅定。
“哥,你放心,我會查出那個真正的叛徒,想辦法替你證明清白。”
其實自從上次在小院里見過面,回去之后,陸衍川就一直在不停的回憶見面時哥哥所有的反應和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