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武將，永寧伯張誠心里別有一番想法……
首先，他本人確實對這個朱之滄十分看好。
在闖賊第一次圍攻開封府城的時候，他敢于報名下城殺賊，并且真的拿回了賊寇首級，就算他是為了拿獎賞的五十兩銀子，但這一份敢打敢拼的勇氣，已經(jīng)十分難得，更何況他朱之滄還是一個宗室子弟呢？
其次，永寧伯對于如何使用這個朱之滄，十分為難。
不管怎么講，朱之滄畢竟是宗室子弟，就算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落寞得甚至都不如一些平民，若不然也不會為了五十兩銀子，就要下城去跟兇狠的賊寇搏命了。
可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朱之滄的身份，他——畢竟是周王一脈的宗室子弟！
這正是永寧伯猶豫的關(guān)鍵點，畢竟宗室子弟可不是永寧伯想用就能隨便用的，這里面牽扯太大，需要崇禎皇帝的意思才能辦。
就像同在河南的唐王朱聿鍵，當(dāng)年不就是在建奴入寇之際，不顧“藩王不掌兵”的國規(guī)，率護軍千人從南陽北上勤王。
因而觸動了崇禎皇帝的逆鱗，即使朱聿鍵的動機十分純粹，但仍是于當(dāng)年十一月下部議，廢為庶人，派錦衣衛(wèi)把將其關(guān)進鳳陽皇家監(jiān)獄囚禁。
要知道大明一朝在對待藩王這個事兒上，那可是絕對的兩極分化！
一方面給各地藩王的待遇極好極高，除了成祖皇帝剝奪掉的軍事管理權(quán)外，其他的優(yōu)待政策那可是一樣都沒減少，有些甚至還提高了許多。
而唯一的限制就是不能擅自離開自己的藩封之城。
藩王們?nèi)粝胍龀羌雷妗⒂只蚴怯瓮妫家嗾埓竺骰实鄱鳒?zhǔn)才行，但是在自己藩封之城內(nèi)卻幾乎可以為所欲為，尤其是在自己的王府之內(nèi)，更是可以隨意享樂。
另一方面卻又對各地的藩王們防范極其嚴(yán)厲，即藩王們不許結(jié)交朝臣、不能同其他藩王聯(lián)系、尤其不能觸碰軍權(quán)！
唐王朱聿鍵正是觸碰到了這些禁忌，擅離藩封之地、擁兵勤王，才會引起崇禎皇帝的震怒，奪了他的唐王之位，下到鳳陽皇家監(jiān)獄囚禁至今。
所以，永寧伯才會對朱之滄有著十分復(fù)雜的心境，既欣賞他、想用他，卻又心存顧忌，不敢放開手腳去作。
永寧伯自己倒是無所畏懼，不論朝臣如何攻訐，甚至是崇禎皇帝心中暗恨，現(xiàn)如今都已經(jīng)不能對永寧伯形成有效的懲處了。
但朱之滄卻有所不同，他畢竟是堂堂宗室的子弟、大明皇族血脈，如果崇禎皇帝真的要收拾他，那就等同于一個家長處置自己家務(wù)似的……
若是旁的人或宗族的家務(wù)事，永寧伯張誠或許還可以憑借手中權(quán)勢，對其施壓進而影響到處置的結(jié)果。
可這要是換成皇帝的話，更是有可能會威脅到皇帝位置的家務(wù)大事，你說永寧伯張誠又如何能夠施加影響？
真到了那時候，他能保護自己平安脫身就已經(jīng)不錯了，就算憑著手中的兵馬實力還能給麾下將領(lǐng)以庇護，可總也不好干預(yù)皇家宗室的內(nèi)部事務(wù)吧？
…………
“朱之滄？”永寧伯嘴里重復(fù)著這個名字。
“是。朱之滄拜見永寧伯。”朱之滄說著便俯身下拜。
別看朱之滄是周王一系宗室子弟，可他這一支早就沒落了，雖然還頂著“奉國中尉”的封爵，但也是徒有虛名罷了。
大明朝的“奉國中尉”按理仍有歲祿兩百石，可隨著宗室不斷大量繁衍，到了萬歷朝時就已經(jīng)是勉強供養(yǎng)，許多低級宗室常被拖欠歲祿，造成了求生艱難的情形。
甚至還出現(xiàn)遠(yuǎn)支宗親將軍、中尉甚至有故意犯罪入獄求飽者！
“比起前次相見，你可壯健了許多啊。”
“回永寧伯，之滄因殺賊事，得周王賞識，兩年來終日飽食，身子自然健壯。”
“哦。”永寧伯臉上顯出一色懷疑之色：“既是已得飽食，你可還愿上陣殺賊，過這刀頭舔血，以命相搏的日子么？”
朱之滄聞言神情一變，他眼神十分堅毅地望著永寧伯，道：“之滄雖為宗室子，卻非貪生之輩，如今國朝苦難，賊寇橫生，民眾多受其禍，之滄以宗室子身份，自當(dāng)為國朝分憂，為當(dāng)今皇上分憂，怎可一句‘貪生畏死’，便躲在周王府中茍且偷活。”
永寧伯聽了他的話后，微微點了點頭，道：“難得，真是難得。”
“既是你有此報國之心，本伯自是不該阻止。”
“之滄，謝過永寧伯。”
“不過。”永寧伯雙目凝視著朱之滄，道：“本伯軍中最重軍令軍規(guī)，你是宗室子，又是周王派來的人。
但既入我軍營，便當(dāng)奉本提督軍令行事，若敢抗令違命，本伯必當(dāng)一體對待，絕不姑息……你可知曉？”
“之滄……知曉。必遵提督軍令進退，絕不敢做違抗軍令軍規(guī)之事。”
“好。既然你有此拳拳報國之心，那便率領(lǐng)麾下五百護衛(wèi)即刻出發(fā)，隨我大軍一同出擊吧。”
“喏！”朱之滄大聲接令，行禮退下，召集護衛(wèi)出擊去了。
…………
“永寧伯覺得朱之滄如何？”曹坤看著正在離營的王府護衛(wèi)，向永寧伯問道。
“宗室子里有如此人物，真是難得啊。”
“這朱之滄有心追隨永寧伯，征戰(zhàn)沙場，為國效力，以報君恩，不知伯爺意下如何？”
永寧伯面色頓時凝重起來，心中暗道：“來啦，果然來啦。周王這是在給我挖坑呢……還是在試探我呢？”
片刻后，永寧伯才開口說道：“朱之滄雖忠勇，可畢竟宗室子，周王殿下可以驅(qū)使，我張誠何德何能，怎敢驅(qū)策之？”
曹坤似乎早料到永寧伯會如此這般說話，他神情平淡地又說道：“伯爺無須為此憂慮，朱之滄雖是宗室子弟，然畢竟為遠(yuǎn)支宗親，爵位也降至奉國中尉，即使在宗冊上也只剩下一個名字而已。”
“哈哈……”永寧伯笑著道：“話雖如此，然未受皇命，本伯終是不敢收宗室子入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