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常委會會議室，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十三位決定漢東命運的核心人物悉數在座，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硝煙。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份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關于成立光明峰項目專項調查領導小組的提議》草案。

沙瑞金端坐主位，面色沉靜，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常委。他知道，這將是他到任漢東以來，最為艱難、也最為關鍵的一戰(zhàn)。這不僅關乎一個項目的調查，更是一場對他個人權威、對漢東未來政治走向的公投。

他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同志們，今天召開緊急常委會，有一項重要且緊急的議題需要審議。在此之前，我先向大家通報一個情況?！?/p>

他略微停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然后才繼續(xù)說道：“京州市紀委在調查丁義珍案件遺留問題時，發(fā)現光明峰項目在土地出讓、規(guī)劃審批等環(huán)節(jié)，存在重大疑點，可能涉及嚴重的違規(guī)違紀甚至違法行為。相關線索，主要指向參與項目的核心企業(yè)，如惠龍、鼎盛、昌隆等公司?！?/p>

他沒有提及易學習的魯莽行動，而是將重點放在了“發(fā)現疑點”上，淡化了過程，突出了問題的嚴重性。

“鑒于案情重大，涉及面廣，易學習同志第一時間將情況上報了省紀委。國富同志接到報告后，高度重視，立即向我做了詳細匯報?！鄙橙鸾饘⒘鞒堂枋龅煤虾跻?guī)矩，將省紀委和自已都放在了被動接報、依法依規(guī)處理的位置上。

“我和國富同志一致認為，此事關系重大，可能牽扯甚深，僅僅依靠京州市紀委，或者省紀委某個部門的力量，已經難以勝任。為了徹底查清問題，維護公平正義，保障漢東經濟社會健康發(fā)展大局，我提議——”沙瑞金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由省委牽頭，成立光明峰項目專項調查領導小組，我本人親自擔任組長，國富同志擔任副組長，負責具體調查工作。從省紀委、省公安廳、審計廳等相關單位抽調精干力量，集中辦公，一查到底！”

他環(huán)視全場，目光最后落在面前的提案上：“現在，請大家就這項提議，發(fā)表意見。”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常委們或低頭看著提案，或面無表情地盯著桌面，或端起茶杯輕輕啜飲，沒有人率先開口?？諝夥路鹉塘耍挥锌照{運轉的微弱嗡嗡聲。誰都知道，這個提議背后意味著什么。沙瑞金這是要掀桌子了！一旦省委正式成立調查組，那就不是某個部門或者某個領導個人的行為，而是整個漢東省委的集體決策，代表著漢東官方的正式態(tài)度！這必將引發(fā)對手最激烈的反彈。

沙瑞金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會是誰。

果然，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xù)了近一分鐘后，李達康清了清嗓子，開口了。他臉上帶著一種看似為大局著想的凝重：

“瑞金書記，這個……成立省委級別的調查組，是不是……再慎重考慮一下？”李達康的語氣顯得很斟酌，“光明峰項目是京州的重點項目，目前也只是發(fā)現了一些‘疑點’，由京州市紀委繼續(xù)深入調查，完全符合程序，也足以應對。貿然提升到省委層面，會不會……有些興師動眾？而且，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市場恐慌和社會猜測，影響京州乃至全省的穩(wěn)定和發(fā)展大局啊?！?/p>

李達康的反對在意料之中，但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緊扣“穩(wěn)定”和“程序”，試圖將沙瑞金的提議定義為“過度反應”。

沙瑞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達康同志，你的顧慮我有考慮。但是，正因為光明峰項目影響巨大，涉及可能存在的問題性質嚴重，我們才更不能掉以輕心！京州市紀委層面已經遇到了阻力，這說明問題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由省委出面，才能排除干擾，徹查到底！這恰恰是為了更長遠的穩(wěn)定和更健康的發(fā)展！至于市場和社會的反應，我相信，只要我們調查過程依法依規(guī)，公開透明，最終給出一個清清楚楚的結論，謠言自然會平息，信心自然會恢復！”

沙瑞金的回應斬釘截鐵，直接將“阻力”和“復雜”點明，堵住了李達康“小題大做”的論調。

李達康見沙瑞金態(tài)度堅決，知道溫和的反對無效，臉色也沉了下來，語氣變得強硬：“瑞金書記，我還是堅持我的看法。我認為京州市紀委有能力處理好這件事！我反對這項提議！”

隨著李達康的明確反對，會議室內的氣氛更加緊張。

沙瑞金不再與他糾纏，直接說道：“既然有不同意見，那我們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則，投票表決。贊成成立光明峰項目專項調查領導小組的同志，請舉手?！?/p>

說完，沙瑞金率先舉起了手。田國富幾乎同時舉手，目光堅定。組織部長吳春林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眼前的提案，最終還是緩緩舉起了手。省委秘書長緊隨其后。

四票贊成。

眾人的目光掃向其他常委。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說：“我同意達康同志的意見，此事應謹慎。我反對。”他沒有多解釋，但態(tài)度明確。他身邊的省委常委、呂州市委書記胡平幾乎立刻附和：“我也反對?！毙麄鞑块L、統(tǒng)戰(zhàn)部長也相繼搖頭，表示反對。

五票反對。

省長劉長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這件事嘛，情況還不完全明朗，我再看看，再看看?！彼x擇了棄權。省軍區(qū)政委（武裝部長）也隨即表示：“軍隊不干預地方事務，我棄權?！?/p>

兩票棄權。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剩下的兩位常委——常務副省長寧方遠和另一位副省長身上。特別是寧方遠，誰都知道，在劉省長基本不管事的情況下，寧方遠的態(tài)度，幾乎代表了省政府一系的態(tài)度，他這一票，至關重要！

寧方遠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壓力巨大。他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老領導裴一泓的電話——“在適當的時候，給沙瑞金一些必要的支持”、“如果沙瑞金撐不住了，你要有勇氣把事情接過來”。

現在，就是“適當的時候”！沙瑞金顯然已經到了背水一戰(zhàn)的關頭。如果他這一票反對或者棄權，提議將被否決，沙瑞金的權威將受到重創(chuàng)，調查可能就此擱淺，而京城那幾家的反撲很可能首先落在沙瑞金和田國富身上，這符合李達康的算計。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寧方遠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沙瑞金，清晰地說道：“我認為，瑞金書記的提議是從漢東大局出發(fā)，是為了徹底解決問題。我贊成。”

說著，他舉起了手。

他身邊的另一位副省長，見狀也立刻舉手表態(tài)：“我也贊成?！?/p>

六票贊成！

沙瑞金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盡管過程驚險，但終究是闖過來了！他立刻抓住時機，不容置疑地宣布：“六票贊成，五票反對，兩票棄權。提議通過！省委光明峰項目專項調查領導小組正式成立！散會后，辦公廳立即下發(fā)正式文件，各相關單位按照要求，全力配合調查組工作！”

李達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沙瑞金無視了李達康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沉聲道：“散會！”

常委會結束了，但漢東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