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岳父和小舅子臉上那混合著決絕與沉重的表情,老張知道,他們已經接受了無法置身事外的現實,并且初步下定了決心。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氣,但絲毫不敢放松,接下來的細節部署和風險控制更為關鍵。
他語氣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安撫和鼓勵的意味,對趙志剛說道:“志剛,剛才我把情況說得那么嚴重,是把最壞的可能都擺出來,讓你們知道這件事的利害關系,絕不是兒戲。但實際上,事情未必會發展到那一步。”
他試圖給有些被嚇住的小舅子打氣,同時也是在樹立信心:“再說了,就算真到了需要應對程度的那一步,你也不用太過擔心。他程度在光明分局是個人物,但在祁廳長眼里,在整個漢東的大局里,他算什么?只要我們這邊最終贏了,他程度就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到時候,你想怎么拿捏他,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這話帶著幾分江湖氣,卻也直白地揭示了權力游戲的殘酷本質——勝者通吃。趙志剛聽著,蒼白的臉色恢復了一些血色,眼神中也重新凝聚起一絲光亮。是啊,如果祁廳長贏了,自已就是功臣,還怕他一個失了勢的程度?
“所以,你的任務很明確,但也需要極其小心。”老張開始布置具體任務,“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在光明分局的眼睛和耳朵。分局里任何不尋常的動向,尤其是程度局長私下接觸了哪些可疑的人,分局的警力有沒有異常的集結或者調動預案,哪怕是再小的事情,只要你覺得不對勁,立刻給我打電話!不要自已覺得是小事就忽略了,也不要自作主張去處理!你的任務就是發現和報告,明白嗎?”
“明白,姐夫!我一定盯緊了,有事馬上匯報!”趙志剛連忙點頭。
老張沉吟了一下,覺得還不夠保險。他拿出自已的錢包,從最里面的夾層取出一張便簽紙和筆,這是他習慣隨身攜帶的。他飛快地在紙上寫下了一串數字,然后鄭重地遞給趙志剛。
“這是我的手機號,你知道的,我會盡量保證24小時開機。”老張指著那張紙條,“這個,是祁同偉廳長的個人電話號碼。你收好,藏穩妥了!記住,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能打這個號碼——那就是發生了極其緊急、關乎大局的突發狀況,而你連續撥打我的電話都打不通的時候!除此之外,絕對不能用!明白嗎?”
趙志剛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條,仿佛接過的不是一串數字,而是一道護身符,亦或是一道催命符。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折好,放進了自已內衣的口袋里,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姐夫!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打這個電話!”
安排好了趙志剛這條明線,老張又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趙老爺子:“爸,您這邊也得動起來。您那些老同事、老徒弟,有空的時候,多請他們出來喝喝茶、吃吃飯,聯絡聯絡感情。不用跟他們說具體什么事,就是維持好關系。關鍵的時候,不需要他們沖鋒陷陣,只要他們能在志剛需要支持的時候,表個態,或者不跟著程度一起亂來,就行了。這股力量,平時看不出來,真到了緊要關頭,可能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趙老爺子默默地點了點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雖然退休了,但在分局內部的影響力并未完全消散,這張潛在的關系網,此刻被賦予了新的戰略意義。
“還有一件事,你們要特別注意。”老張的神色再次變得極其嚴肅,“光明區馬上要來一位新的區委書記,是沙瑞金書記的人,估計這幾天就會上任。”
趙志剛和老爺子都豎起了耳朵。
“對于這位新書記,你們的態度是:注意他的動向,但要保持距離,絕對不要主動去接觸或者示好!”老張叮囑道,“他是明面上的靶子,李達康和程度他們肯定會想盡辦法對付他。你們如果貿然靠近,很容易暴露自已,成為別人攻擊的目標。”
他特別強調了一個風險:“更要警惕的是,如果有人,可能是程度,也可能是其他人,故意設局,制造某種情況讓你去接觸新書記,或者讓你卷入與新書記相關的事件中,你一定要立刻通知我!這很可能是陷阱,想把你拖下水,或者逼你站隊!記住,不要擅作主張,第一時間通知我!”
趙志剛聽得背后冷汗直冒,連連點頭,將姐夫的每一句叮囑都牢牢記在心里。
看著氣氛再次緊張起來,老張覺得需要再畫一張“大餅”來鼓舞士氣,也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希望。他臉上露出一絲憧憬的笑容,語氣也變得輕松了一些:
“當然了,風險與機遇并存。萬一,我是說萬一,這件事真讓我們辦成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勞!”他看著趙志剛,“到時候,祁廳長兌現承諾,你調到省廳來,隨便哪個實權處長,都比在分局當個副局長強!干得出色,再過幾年,混個副廳長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看向老爺子,笑道:“爸,到時候志剛要是真出息了,接了我在刑偵總隊的位置,那咱們家,可就算是真正在省廳站穩腳跟了!”
這番關于未來的美好藍圖,極大地沖淡了之前的緊張和恐懼。趙志剛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已身穿高級警官制服,在省公安廳大樓里意氣風發的情景。連趙老爺子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帶著期盼的笑容。
見火候差不多了,老張示意兩人平靜一下心情,他最后,也是最鄭重地再次強調:“該說的,我都說了。最后再強調一遍,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保密!今天書房里說的每一個字,都給我爛在肚子里!對誰都不能說!一旦泄露,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放心吧姐夫/立軍!”趙志剛和老爺子異口同聲,神色無比鄭重。
三人又在書房里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和聯絡的暗語,確認沒有遺漏之后,才先后走了出來。回到客廳,三人都努力調整面部表情,盡量顯得自然一些。老張的妻子和岳母雖然覺得他們進去的時間有點長,氣氛也有些怪異,但見他們出來時神色如常,也就沒有多問。
一頓晚飯在略顯沉默和各自心事重重中結束。飯后,老張和妻子便起身告辭。
回家的路上,車內一片寂靜。老張的妻子幾次透過后視鏡看向丈夫,欲言又止。她感覺得到,丈夫和父親、弟弟之間肯定有大事發生,但丈夫那緊閉的嘴唇和緊鎖的眉頭,讓她不敢輕易開口詢問。
最終還是老張嘆了口氣,主動打破了沉默,但他依舊沒有透露實情,只是含糊地說道:“別瞎想了,是有點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志剛幫點忙。涉及到上面,必須保密,不能跟你說。你也別去打聽了,對誰都不要提。”
妻子看著丈夫疲憊而嚴肅的側臉,知道問不出什么,只能擔憂地點了點頭,將滿腹的疑問壓回了心底。
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車窗外是京州璀璨的夜景,而車內,老張的心卻如同這夜色一般,深沉而充滿了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