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漢江省寧州市雙峰縣,這個寧方遠出生和成長的小縣城,也因為寧家一行人的歸來,泛起了幾圈不大不小的漣漪。
車子抵達寧家老宅時,已是臘月二十五的下午。這是一棟位于縣城老城區、帶著獨立小院的二層樓房,外表樸實無華,甚至有些舊了,但收拾得干凈整潔。鄰居們看到寧重的車回來,紛紛探出頭打招呼,眼神里帶著好奇與些許敬畏。寧重和林茹笑呵呵地回應著,寧世磊也禮貌地向叔叔阿姨們問好,王悅則忙著指揮司機和幫忙的鄰居將行李和年貨搬進屋里。小院里很快就熱鬧起來,充滿了久違的煙火氣和團聚的喜悅。
回家的第二天,臘月二十六上午,寧家小院的門就被禮貌地敲響了。來的是兩位“貴客”——雙峰縣縣委書記周偉民和縣長趙立新。
兩人都穿著得體的夾克,手里提著并不算貴重但很應景的禮品,臉上帶著熱情而恭敬的笑容。得知寧方遠省長并未一同回來,他們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隨即笑容更加燦爛,對寧重、林茹和王悅的態度,絲毫未見變化,甚至更加殷勤。
“寧老,林阿姨,打擾了!聽說您二老回來了,我們特地過來看看,拜個早年!”
“是啊,寧老,林阿姨,身體都還好吧?一路上辛苦了!”趙立新也連忙附和,目光掃過一旁的王悅和寧世磊時,更加客氣,“王姐,這位就是世磊吧?一表人才,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寧重和林茹雖然心里明鏡似的,知道這兩人主要是沖著兒子的面子來的,但面對父母官如此禮遇,臉上也自然露出了笑容,將兩人讓進客廳。王悅忙著泡茶,寧世磊則陪在爺爺身邊,扮演著孫輩應有的禮貌和穩重。
客廳不大,但此刻卻仿佛成了一個小型的接待室。周偉民和趙立新并沒有擺出官架子,反而像晚輩一樣,關心著寧重和林茹的身體,詢問在漢東的生活是否習慣,又夸贊寧世磊學業有成,是雙峰的驕傲。話題也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寧方遠。
“寧省長今年工作太忙了吧?都沒能回來過年。”周偉民感嘆道,“漢東剛剛經歷了那么大的變動,寧省長擔子重啊!我們雖然遠在雙峰,但也時刻關注著漢東的新聞,看到寧省長帶領漢東取得新成績,我們這些家鄉人也感到臉上有光!”
趙立新立刻接上:“可不是嘛!現在咱們縣里開會,領導們還經常引用寧省長在漢東的一些發展思路呢,都說要學習這種務實創新的精神!寧老,您真是培養了一位好兒子,不僅是咱們雙峰的驕傲,也是咱們漢江的驕傲!”
這些恭維話,寧重聽得心里舒坦,但嘴上還是連連謙虛:“哪里哪里,都是組織培養,他自已努力。我們老了,也幫不上什么忙,不給他添亂就好。”
林茹則在一旁笑著招呼喝茶吃水果,并不多言。
周偉民和趙立新很懂得分寸,并未過多打探漢東的具體人事或寧方遠的私事,只是表達著家鄉父老對寧省長的敬意和祝福,也簡單匯報了一下雙峰縣過去一年的發展情況,并懇請寧老有機會向寧省長轉達家鄉人民的問候和支持。
寧世磊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觀察著這兩位父母官與爺爺的交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對自已父親那份近乎敬畏的尊重,以及話語間那種希望與省長建立更緊密聯系的渴望。這種因父輩權勢而帶來的特殊禮遇,讓他既有些新奇,也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
大約坐了半個多小時,茶續了兩道,該說的話似乎都說完了。周偉民和趙立新很識趣地起身告辭,再次表達了對二老身體的關心和新年的祝福,并留下話說,縣里春節期間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聯系他們。
寧重和林茹將兩人送到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巷口。
關上門回到屋里,寧重剛才一直努力維持的淡定表情終于繃不住了,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得意之色,背著手在客廳里踱了兩步,對著正在收拾茶杯的林茹說道:“老太婆,看見沒?縣委書記和縣長,親自上門!還坐了這么久!這說明什么?說明縣里還是關心我們這些老干部的!工作還是做到位的!”
林茹正在擦拭茶幾,聞言頭也沒抬,毫不客氣地拆穿他:“得了吧你!老頭子,別往自已臉上貼金了!人家那是關心你?那是沖著咱兒子的面子!要是沒了方遠,就憑你一個退休的教育局長,你看人家縣長書記會不會過年之前就專門跑一趟?怕是連個慰問電話都得排到年后去!”
被老伴這么一針見血地戳破,寧重老臉一紅,有些訕訕,但嘴上還不肯完全認輸:“那……那不管怎么說,我也是他老子!他們尊敬方遠,順帶著尊敬我,那也是應該的嘛……”
“應該的應該的,你就自已偷著樂吧,別在這兒礙我眼了。”林茹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不是約了你那幫老伙計下棋嗎?趕緊帶著世磊出去溜達溜達,顯擺顯擺你的寶貝孫子去!讓我清靜清靜,收拾收拾屋子。”
被老伴這么一“趕”,寧重反而找到了臺階下,嘿嘿一笑,對一旁忍著笑的寧世磊說:“世磊,走,陪爺爺出去轉轉,見見爺爺的老朋友。讓你奶奶自已忙活去。”
寧世磊笑著應下,攙扶著爺爺出了門。
雙峰縣城不大,老街坊鄰居都認識。寧重帶著孫子,很快就溜達到了縣城中心公園旁邊的一個老年人活動中心。這里常年聚集著一群退休的老干部、老教師、老工人,下棋、打牌、聊天,是寧重每次回來必來的“據點”。
果然,幾個熟悉的老伙計正在太陽底下擺開棋盤廝殺。看到寧重帶著一個俊朗的年輕人過來,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老寧!回來啦!”
“哎喲,這是世磊吧?都長這么大啦!真精神!”
“寧老,今年沒留在漢東跟兒子過年?聽說方遠又高升了,當省長了!了不得啊!”
老朋友們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熱情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
寧重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還是努力保持著淡然,拍了拍孫子的肩膀:“是啊,回來過年,還是老家自在。方遠他忙,漢東那邊一攤子事,走不開。在哪過年都一樣,我們老兩口在哪,家就在哪。”
“那是那是,方遠現在是一省之長了,責任重!”一個以前在縣政協退休的老伙計感嘆道,“老寧,你可是真有福氣啊!養出這么出息的兒子!咱們雙峰,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大人物了!”
“何止是雙峰,放在整個漢江,那也是這個!”另一個豎起大拇指。
“世磊也這么大了,還在京城名牌大學讀書,將來肯定也不差!老寧,你們寧家這是要興旺好幾代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語里充滿了對寧重“教子有方”的恭維和對寧家如今顯赫地位的羨慕。
寧世磊在一旁禮貌地微笑著,回應著各位爺爺輩的問候。他能清楚地看到,這些爺爺的老朋友們,在說起自已父親時,眼中除了羨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那是對權力和成功的本能向往,也是對自身平凡退休生活的某種對比下的感慨。他們或許也曾有過抱負,但最終止步于縣城一隅。而自已的父親,卻走出了這里,站到了他們只能仰望的高度。
寧重享受著老友們的恭維,心情大好,很快就坐到了一個棋盤前,嚷嚷著要“殺兩盤”。寧世磊則安靜地坐在爺爺身邊,看著棋盤上楚河漢界的廝殺,聽著周圍老人們夾雜著家常與過往的閑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