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遠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西部暫時不要去了。想法是好的,但時機不對。”
他看著兒子,也像是說給旁邊的王悅聽:“王睿那孩子,踏實,肯干,是個好苗子。但越是好苗子,越需要科學栽培。剛畢業就去最艱苦的西部基層,精神可嘉,但對個人成長而言,路徑不一定最優。那里條件艱苦,出成績難,上升通道更窄,容易消磨銳氣和時間。我的意見是,先想辦法,讓他進一個合適的、有發展空間的平臺——比如漢江省里重要的廳局,或者條件相對好一些的地市關鍵部門。先把級別穩妥地升上去,把基礎打牢,把該學的本事學到手。等他到了副處、正處,有了足夠的資本和視野,那時候如果還有去西部奉獻的想法,再通過干部交流過去,起點和能發揮的作用就完全不一樣了。那才是真正的‘支援’和‘鍛煉’,而不是簡單的‘吃苦’。”
這番話,充滿了政治智慧和長輩的深遠考量。王悅在旁邊聽著,連連點頭,顯然非常贊同丈夫的意見。
“等明年他畢業的時候,看情況吧。”寧方遠最后說道,“到時候我安排一下。你跟你媽也跟王鵬、林婷他們溝通好,別讓孩子走了彎路。”
“嗯,我知道了,爸。”寧世磊應道。
這時,林茹插話道:“方遠,眼看著沒幾天就過年了,我和你爸打算過兩天就回寧州了。世磊正好放假,讓他送我們回去吧?也回老家看看。”
寧方遠看向父母,點頭同意:“好,讓世磊送你們回去,我也放心。世磊,”他又轉向兒子,“送你爺爺奶奶回去后,在家住兩天,然后跟你媽一起去趟寧川,看看姥姥姥爺。我這邊年底事多,今年過年估計也忙,就不特意過去了。你替我和你媽,多陪陪老人。”
“行,爸,您放心吧,保證完成任務!”寧世磊爽快地答應。
談完了關乎前程的正事,飯桌上的氣氛變得更加輕松隨意。寧重和林茹老兩口,自然將話題轉向了所有長輩都最關心的另一個領域——孫子的終身大事。
寧重抿了口茶,笑瞇瞇地看著寧世磊,問道:“世磊啊,在學校里,有沒有遇到合適的女同學啊?年輕人,學業要緊,但個人問題也該考慮考慮了。我和你奶奶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你爸都會打醬油了。”
林茹也在一旁幫腔,眼神里滿是期待:“就是!咱家世磊長得精神,學問又好,肯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歡吧?有沒有談朋友啊?要是有合適的,趁早定下來也好,我們還能幫著看看。”
面對爺爺奶奶的“催婚”,寧世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他看了一眼父母,寧方遠和王悅只是微笑著看著他,并不插話,把回答的權力完全交給了他。
“爺爺奶奶,你們別著急嘛。”寧世磊清了清嗓子,聲音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靦腆和一絲堅定,“其實……是談了一個。是我們學校的同學,漢江老鄉,寧川市人。學經濟的,人挺好的,文靜,也上進。”
“哦?寧川的?老鄉好啊!知根知底!”
“等她明年也畢業,工作穩定了,我就帶她回來。”
看到孫子已經有了穩定的戀愛對象,而且聽起來姑娘家庭和個人條件都不錯,老兩口心滿意足,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寧方遠和王悅對視一眼,也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這頓團圓的晚餐,在關于未來孫媳婦的愉快遐想中落下帷幕。飯后,寧重和林茹年紀大了,聊了這么久的天也有些乏了,便由王悅陪著,回客房休息。寧世磊也回了自已房間,想必是要和那位“寧川姑娘”分享回家的喜悅和見家長的“預告”。
寧方遠和王悅則回到了主臥。關上門,房間里的溫馨寧靜與剛才客廳的熱鬧形成了對比。王悅一邊整理著床鋪,一邊感慨:“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世磊都要考慮成家的事了。”
寧方遠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家屬院里零星的燈火,沒有立刻接話,似乎在想些什么。過了一會兒,他才轉過身,對王悅說道:“有件事,正好跟你說一下。關于王鵬的。”
王悅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他又怎么了?”
寧方遠的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前兩天,寧川市那邊,不知道是誰在背后‘使勁’,把王鵬從衛生局一個普通副局長,運作到了常務副局長的位置上,報告都打到寧川市委書記李銳舟的辦公桌上了。”
王悅聞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常務副局長,那可是衛生局實質上的二把手,權力和責任都比普通副局長大得多。以她弟弟王鵬的能力和心性……她不敢想。
“老李知道王鵬跟我的關系,特意給我打了個電話通氣,問我的意思。”寧方遠繼續說道,“我讓老李把報告給否了,理由是不符合干部任用程序,王鵬同志還需要在現崗位上進一步鍛煉。”
他走到妻子身邊,看著她眼中的擔憂和了然,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堅定:“我上次跟你說的,讓他要么去清閑崗位,要么老老實實待著,不是開玩笑。衛生局常務副局長,那是要管具體業務、要協調各方關系、要擔責任的實權位置。王鵬坐上去,不出事是僥幸,出了事,那就是大事!”
王悅深深嘆了口氣,既是無奈,也是對丈夫決定的完全理解和支持:“你做得對。他這個人……真是讓人不省心。肯定是上次我跟林婷說了之后,他沒死心,又不知道托了哪路‘神仙’,想搞突然襲擊。”
“所以,”寧方遠握住妻子的手,叮囑道,“這次你帶世磊回寧川看爸媽,王鵬肯定也會在場。他要是因為這件事鬧脾氣,或者跟你抱怨,你不用跟他多解釋,也不用跟他吵。你就直接告訴他,這件事是我定的,有什么想法,讓他直接來漢東找我談。”
王悅點了點頭,心里有了底。她知道,丈夫這是把責任和壓力攬了過去,避免她夾在中間為難。有寧方遠這尊“大佛”鎮著,弟弟再不甘心,也不敢真的鬧到漢東來質問省長姐夫。而且,丈夫說得對,這完全是為了王鵬好,為了整個家族好。
“我知道了。”王悅依偎在丈夫身邊,低聲道,“我會處理好的。你也別太操心,年底事多,注意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