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聽筒里傳來的等待音,每一聲都如同喪鐘,敲在周正緊繃的神經上。他感覺自已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握著手機的手心滿是濕冷的汗水,幾乎要拿不穩。就在他幾乎要絕望地以為對方不會接聽,或者這根本就是個無效號碼時,電話突然被接通了。
“喂,哪位?” 一個沉穩、略帶疏離的男聲傳來,正是陳明偉秘書。
周正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用盡可能清晰、鎮定的聲音開口,盡管他的聲帶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陳、陳秘書,您好!冒昧打擾您!我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周正,之前寧省長調查漢東油氣集團時,我曾被抽調過去協助工作,我們見過面的。”
他必須先表明身份,拉近一點微不足道的關系,希望能引起對方的重視。
“周正?” 陳明偉在電話那頭似乎回憶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哦,有點印象。有什么事嗎?” 周末接到一個不算熟悉的下級干部電話,他的第一反應是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陳秘書,我有一個非常緊急、非常重要的情況,必須立刻向寧省長匯報!關系到丁義珍的案子,而且……而且涉及到一起嚴重的刑事犯罪!” 周正不敢再繞圈子,直接拋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刑事犯罪?向寧省長匯報?” 陳明偉的聲音里帶上了明顯的疑惑和審視,“周正同志,按照規定,這類事情你應該先向你的直屬領導,或者向相關政法部門反映。”
“來不及了!陳秘書!而且這件事牽扯太大!” 周正急得聲音都變了調,語速飛快地解釋道,“是我們反貪局的同事,林華華!她今天早上被人綁架了!”
“綁架?!” 陳明偉的聲音陡然拔高,顯然被這個詞語震驚了。
“是的!綁架!” 周正抓住機會,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整個事件和盤托出:從早上接到那個用變聲器的恐怖電話,到對方索要丁義珍案件的全部證物,再到那惡毒的威脅——證物破損就砍手指,報警或通知陳海就毀容,以及最后那句誅心的警告,關于林家可能遷怒于他的恐懼……他一五一十,沒有任何隱瞞,甚至連自已內心的掙扎和恐懼都隱約透露了出來。他知道,在這種時候,只有絕對的坦誠,才可能換取一絲信任。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陳明偉顯然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的信息。一個省檢察院的干部在周末被綁架,綁匪目標直指敏感案件的證物,還涉及對家屬報復的威脅……這聽起來太像警匪片里的情節了!
“周正同志,” 陳明偉再次開口時,語氣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質疑,“你確定你說的都是事實?你要為你說的每一句話負責!你應該清楚,謊報這種性質的情況,后果有多嚴重!”
周正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對方不相信!
“陳秘書!我以我的黨性、我的前程擔保!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周正幾乎是在對著電話低吼,聲音里帶著絕望的懇求,“我就在省檢察院反貪局工作,現在是借調在省紀委配合調查光明區的案子!我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拿這種事情跟您,跟寧省長開玩笑啊!林華華現在生死未卜,那個綁匪只給我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我……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才冒昧打擾您啊!”
說到最后,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哽咽。那份走投無路的絕望感,透過電線,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陳明偉再次沉默了。他能聽出周正聲音里的恐懼、焦急和不似作偽的絕望。一個年輕的檢察院正科級干部,如果不是真的遇到了塌天的大事,絕不敢如此失態地直接聯系省長大秘。而且,涉及到丁義珍案……這個案子的敏感性他太清楚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對周正來說簡直是凌遲般的煎熬。
終于,陳明偉似乎做出了決定,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但語速加快了許多:“周正同志,你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你現在,立刻,保持手機絕對暢通,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再聯系任何人!等我電話!”
“是!是!謝謝陳秘書!謝謝!” 周正如同聽到了特赦令,連聲道謝。
陳明偉沒有再說什么,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周正渾身虛脫般地靠倒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但更大的不確定性,還在后面。陳秘書會匯報嗎?寧省長會相信并采取行動嗎?
省政府大樓,寧方遠副省長的辦公室外。
陳明偉握著手機,眉頭緊鎖,在走廊里踱了幾步。周正的話還在他耳邊回響。這件事太突然,太詭異了。他本能地覺得風險極大,萬一信息有誤,他貿然匯報,輕則挨批,重則影響領導判斷。
他猶豫了足足好幾分鐘,反復權衡利弊。最終,職業責任感和對潛在重大危機的警覺占據了上風。寧省長多次強調,非常時期,信息渠道必須暢通,尤其是涉及敏感案件和干部安全的問題,寧錯報,勿漏報!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和思緒,輕輕敲響了寧方遠辦公室的門。
“進來。” 里面傳來寧方遠沉穩的聲音。
陳明偉推門而入,看到寧方遠正坐在辦公桌后批閱文件。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低聲匯報道:“省長,剛接到一個緊急電話,是省檢察院反貪局借調在紀委的干部,叫周正。他匯報了一個非常情況……”
他盡可能客觀、簡潔地將周正所說的事情復述了一遍:林華華被綁架、綁匪索要丁義珍證物、殘忍的威脅、以及周正自身的恐懼和請求。
寧方遠一直低頭看著文件,仿佛沒有在聽,但陳明偉知道,領導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當陳明偉說到“綁架”和“丁義珍證物”時,寧方遠握著筆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直到陳明偉全部匯報完畢,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寧方遠緩緩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了頭。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標志性表情。
他沒有立刻詢問細節,也沒有表達震驚或憤怒,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陳明偉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領導正在腦海中飛速地梳理信息,判斷真偽,權衡影響,并思考著應對策略。這幾秒鐘的沉默,仿佛比剛才等待周正電話接通時還要漫長。
寧方遠的目光投向窗外,漢東省的政治風云,似乎因為這一起突如其來的綁架案,而變得更加波譎云詭,兇險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