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幸三人謹慎地看去。
那東西……很難形容，沒有固定的形態，更像是一團由無數瘋狂求知欲和破碎知識本身具象化而成的扭曲聚合體，看一眼就十分掉San。
它的主體由不斷翻滾、重組的書本殘影、數學公式的流光、以及無法辨認的文字符號構成，核心處閃爍著一點極度偏執、充滿血絲的“理性”之光。
這團知識具象體的表面不斷浮現出扭曲的人臉輪廓，那些人臉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吶喊，眼神中充滿了對“理解”的極致渴望與無法得到答案的永恒痛苦。
它的出現讓喋喋不休的絮語清晰起來，虞幸精神一動，敏銳捕捉到了其中最為熟悉的一道嗓音。
“……第五維度的坐標……不對……缺少一個變量……”
“……血肉苦弱……唯有升格……儀式……需要更多的……”
“……祂在看著……一直都在……答案就在群星之間……”
“……為什么……為什么無法理解……知識……給我更多的知識！”
破碎的意念如同碎片般砸來，帶著強烈的求知欲和隨之而來的瘋狂與絕望，不是他們正在尋找的埃德加，而是天文學家瑞爾！
這里似乎收錄了瑞爾瘋狂前的思緒波動，混雜在重重疊疊的低語之間。
那么，埃德加也在這兒留下了精神波動嗎？
虞幸正想著，剛剛成型的怪物就動了。
它似乎“感知”到了三位闖入者那鮮活、且蘊含著力量與知識的意識，瞬間“鎖定”了他們！
怪物像他們奔來。
它移動的方式如同粘稠的液體，卻又帶著一種不符合物理規律的迅捷，眨眼間就來到面前。
“嘶……知識……新的知識……理解……我需要理解！”
精神沖擊混合著無數混亂的知識碎片和負面情緒，化作無數冰冷粘稠的信息流，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根本無法躲避。
眼前圖書館的景象瞬間扭曲、溶解。
大腦有一瞬間的混沌，再次清明時，虞幸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灰白色物質構成的起伏平面上，溝壑縱深，天空中懸掛著無數閃爍不定的符號和斷裂的公式，如同扭曲的星辰。
腳下的地面有規律的蠕動著，虞幸端詳片刻，露出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
等等，他踩著的是個放大無數倍的腦子吧！
腳下溝壑縱橫的地面完全由無數神經元和思維路徑構成，微微搏動著，一種莫名的牽連感讓虞幸意識到，他不僅踩著一個腦子，而且踩的是自己的腦子。
這里似乎是圖書館怪物帶著“知識”沖過來后形成的意識空間，他是這里的主人，所以能感知到這里的一切。
曲銜青和伶人都不在這個地方，或許也踩在了各自的大腦上。
然而，這片本應完全屬于他的領域，并不是沒有別人。
虞幸微微抬頭。
“啪嗒。”一只大肉蟲掉了下來。
緊接著，無數形態各異的蟲子紛紛落下，摔在他的大腦皮層。
有的如同由不斷變化的幾何圖形拼湊而成的多足蜈蚣，爬行時留下粘稠的數據軌跡；有的像是縮小版的、長著獠牙的腐爛書本，書頁開合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更多的是難以名狀的、不斷扭曲變形的怪異蟲體，表面覆蓋著閃爍的符文和不斷重復的破碎低語。
虞幸：“……”
由符號、公式以及陌生文字組成的天上，下起了一場“蟲雨”。
那些被強行灌輸進來的、扭曲矛盾的知識碎片，在進入這片空間后，迅速具象化為無數令人作嘔的蟲豸，瘋狂地試圖鉆進腳下那灰白色的“皮層”之下，它們用口器啃噬，用附肢挖掘，想要將自己扎根于虞幸的思維根基，污染他的認知，扭曲他的邏輯，將他同化為另一個知識怪物。
“有點惡心了。”
虞幸本來就不喜歡蟲子，尤其厭惡蛾類，而一想到現在這些蟲豸是在往他腦子里鉆，那種反胃的感覺就愈發明顯。
他嘖了一聲，無數暗紅色的、帶著不祥與毀滅氣息的詛咒枝條和，從意識空間的底層猛然爆發，精準地纏繞住那些正在鉆探的蟲豸！
一條條由數學悖論構成的蜈蚣被觸手死死絞住，身體在掙扎中不斷扭曲、斷裂，最終化為一陣閃爍著錯誤光芒的塵埃。
一只只試圖啃食記憶路徑的“書本蟲”被枝條洞穿，書頁被強行撕碎，里面的扭曲文字如同活物般尖叫著消散。
更多的蟲豸被觸手粗暴地從皮層中拔出，它們細小的附肢還死死摳著思維的“土壤”，帶起絲絲縷縷的精神碎屑。
隨后，這些蟲豸被毫不留情地碾碎——在觸手的纏繞擠壓下，它們如同充滿膿液的囊腫般爆開，內部混亂的知識碎片和瘋狂的求知欲如同惡臭的汁液四濺，但很快就被詛咒之力徹底湮滅吞噬。
這個過程并非沒有代價。
每拔出一只蟲豸，每碾碎一份污染，虞幸都感到一陣精神上的刺痛和虛弱，仿佛自己的部分思維結構也被連帶損傷，那些蟲豸鉆探過的地方，留下了短暫的、如同燒傷般的痕跡，需要時間才能修復。
但他沒有絲毫停頓，詛咒的枝條如同最冷酷的清道夫，在這片思維的戰場上肆虐，所過之處，蟲豸紛紛被清理、瓦解。
翻涌的黑霧與蟲豸死亡時爆發的混亂色彩交織，構成一幅瘋狂而詭異的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后一只試圖偽裝成記憶片段的、如同透明水蛭般的蟲豸被觸手從一條主要思維路徑旁揪出，在尖銳的嘶鳴中被捏爆后——
整個意識空間驟然一靜。
所有外來的污染都被暫時清除。
虞幸感到那股強行入侵的冰冷信息流徹底斷絕。
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鏡面般消散。
他猛地“回神”，發現自己依舊站在圖書館那幽綠光芒籠罩的、由皮膚與骸骨構成的書架之間。
腳下是冰冷滑膩的地面，耳邊回蕩著依舊嘈雜但似乎減弱了幾分的背景低語。
而前方，那團原本散發著狂暴求知欲和混亂光芒的知識具象化怪物如同失去了核心支撐般，形體開始迅速崩潰、消散。
構成它的書本殘影、公式流光和文字符號如同風中沙礫般瓦解，最后那點偏執的“理性”之光也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殘留的污穢。它就這般無聲無息地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針對虞幸的精神攻擊隨著他在其意識空間內徹底凈化了所有入侵的“知識蟲豸”，而被從根本上瓦解，這只不知名的怪物也因失去了攻擊的載體和目標的“連接”而自然消亡。
虞幸微微喘息，皺眉看了眼手上佩戴的調查員戒指。
進入恐怖之城以來，系統就沒播報過發現怪物的支線提示了，幽影和菌絲還能以“不算一只怪物”為理由，但圖書館里這只，很明顯應該有播報。
所以，從設定上來看，是因為古神氣息覆蓋了理想國的能力范圍，導致裝備不再能記錄貢獻值了嗎？
他余光瞄到身旁的曲銜青和伶人，他們似乎也剛剛從有點獵奇的精神清理中脫離，表情各異。
“真累人。”曲銜青吐槽，“我寧愿面對百鬼夜行，也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腦子上沾滿蟲子爆掉后的粘液了。”
虞幸眼角抽了抽：“……我認同。”
不過，這樣的遭遇也不是一點收獲都沒有。
這座圖書館是個知識與精神十分錯亂的地方，而在經歷了“知識蟲豸”的洗禮后，他們的精神波動也終于和圖書館本身產生了聯系。
圖書館似乎捕捉到了他們為埃德加而來的意愿，他們腦海中關于埃德加的記憶碎片、從筆記和回響中感知到的他的氣息，以及此刻強烈的尋覓意愿，在圖書館內部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精神坐標。
突然，周圍那些由皮膚與骸骨構成的、原本靜止不動的巨大書架，發出了低沉的、仿佛骨骼摩擦般的嘎吱聲。
在三人好奇的目光中，這些龐大的書架開始自行移動。
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迷宮守衛，以一種精確而詭異的方式，緩緩地向兩側滑開，或者旋轉著改變方向。
骸骨書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皮膚書頁在移動中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響動，幽綠色的光芒在移動的書架間流轉，映照出無數晃動的、扭曲的影子。
這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當一切靜止下來時，一條筆直的、之前并不存在的通道，赫然出現在三人眼前。
這條通道兩側的書架如同肅立的衛兵，整齊地排列著，通道的盡頭，隱沒在更加深邃的黑暗中，但一股比周圍更加濃郁的、屬于埃德加·懷特的精神殘留，正從那里清晰地散發出來。
這古怪的圖書館，仿佛認可了他們的“資格”，主動為他們指引了方向。
“也不知該說這座圖書館是太有自主性，還是太沒腦子。”伶人望著那條幽深的通道，勾唇而笑，“恐怖之城本身顯然不會希望我們查清真相，但這座圖書館把我們當作自己人后，竟然為我們行了方便。”
沒有猶豫，三人沿著這條由書架“讓”出的道路向前走去。
在他們靠近的同時，一些屬于埃德加的絮語也終于浮上了水面。
“……記錄……必須記錄下來……城市的呼吸……規律……”
“……不對……不是這樣……它們……在欺騙……”
“……莉娜……對不起……哥哥回不去了……”
“……母神……星空……為什么……要選擇……”
那些絮絮叨叨的話時隱時現，虞幸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通道中回響，兩側書架上的“書籍”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他們很快來到通道的盡頭。
是一個相對偏僻的、靠近一面由巨大肋骨支撐的墻壁的角落，不像其他地方那樣堆滿書架，反而有一小片相對空曠的空間。
地面上的有機質覆蓋層較薄，露出了底下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塊般的“地基”。
在那里，擺放著一張令人觸目驚心的脊柱工作臺，由數根粗壯的、扭曲的人類脊柱拼湊而成，表面覆蓋著一層硬化、光滑的生物膜，形成了桌面的模樣。
脊柱工作臺的腿部深深扎入地面，仿佛與圖書館本身生長在一起，散落其上的由指骨和指甲制成的筆無序擺放，除此之外，還有盛放著星光粘液的顱骨墨水瓶，和幾張書寫著潦草字跡的手稿。
借由此刻精神上的微妙聯系，他們一下就意識到這些東西都是埃德加使用過的，新的線索果然就在眼前。
虞幸上前，將手稿拿了起來，入手的一瞬間就感覺質感不太對，仔細觀察后，又是一陣皺眉。
這些手稿的材質竟然是某種鞣制過、處理得相對平整的皮膚，顏色蒼白，隱約還能看到皮下毛細血管的淡青色痕跡，入手冰涼而柔韌，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生命感。
皮膚紙頁上，用那暗藍色的星光液體，書寫著密密麻麻的、極其潦草卻透著一股絕望專注的字跡。
「……恐怖之城并非完全無序，它有‘呼吸’，有‘心跳’……‘呼吸’周期約為現實時間三小時，期間幽影活性增強，建筑異變概率提升……‘心跳’源頭疑似位于西邊的鐘樓，是維持城市存在的能量核心……」
「……低語存在層級……表層是混亂知識碎片，中層夾雜個體執念與記憶回響，深層……深層似乎有統一的‘意識’在引導、篩選……我無法觸及，觸及即是瘋狂……」
「……那些影子有許多都是被困于此的絕望靈魂與城市規則結合的產物……它們在‘扮演’生前的角色，重復生前的恐懼……」
「……我嘗試過尋找離開的方法……‘鑰匙’……需要‘鑰匙’……但不是進來時的那種……需要能欺騙、或暫時中斷城市‘規則’的‘鑰匙’……或許與‘心跳’有關……」
「……它們在看著我……我知道……古神的注視從未離開……我不是第一個被帶到這里‘記錄’的人……也不會是最后一個……我的時間不多了……我……」
「我得去鐘樓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