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奈爾沿著教堂側(cè)后方那道隱蔽的、盤旋向下的石質(zhì)樓梯，一步步走向地底深處。
靴跟敲擊在冰冷石階上的聲音在狹窄幽閉的空間里回蕩，清晰得有些過分。
越往下走，空氣里的光線越發(fā)稀薄，僅有墻壁上相隔甚遠(yuǎn)的、光線微弱的壁燈提供照明，混合著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地下深處的陳舊陰冷氣息。
這一路上，她沒有遇到任何人。
沒有輪值的守衛(wèi)，沒有偶然路過的教士，甚至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感受不到，這很不尋常。
就算蒂安已經(jīng)冒充了大主教，教堂的日常防衛(wèi)有所松懈，地下區(qū)域——尤其是通往封印之地的入口——也絕不應(yīng)該如此空蕩，這里的警戒等級，理論上僅次于大主教本人的居所和存放圣物的內(nèi)殿。
她美麗的臉龐添上了一層清晰的警惕，腳步未停，但碧綠的眼眸已經(jīng)掃過沿途每一處陰影和轉(zhuǎn)角。
終于，樓梯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扇厚重的、看不出材質(zhì)的暗色金屬大門，門上鐫刻著屬于豐收母神的凈化符文和封鎖咒文，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流動著微弱的光澤。
這里她當(dāng)然來過，芙奈爾曾想辦法潛入進(jìn)來，弄出了一定騷亂，再在混亂中留下了壓制陣法的觸發(fā)物質(zhì)，所以地下封印層對她來說并不陌生。
現(xiàn)在看著，和之前沒什么區(qū)別。
她在大門前停下，伸出手，掌心即將貼上那冰涼的金屬表面。
就在這一瞬，芙奈爾的動作頓住了。
她目光落在了門縫邊緣以及周圍空氣上，一縷縷極其細(xì)微、淡得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青色霧氣如同薄紗，極其巧妙地縈繞在門框周圍，與陰影和本就稀薄的光線融為一體。
霧氣以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緩緩流轉(zhuǎn)，隱約構(gòu)成了某種陷阱的輪廓。
如果不是她身為“巢穴”，對能量和物質(zhì)形態(tài)的感知遠(yuǎn)超常人，又在極度警惕的狀態(tài)下，恐怕也難以立刻發(fā)現(xiàn)。
芙奈爾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她沒有嘗試去破除那個陷阱，反而微微側(cè)過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充斥著昏暗與寂靜的樓梯轉(zhuǎn)角處，紅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誰？”
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質(zhì)感，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空氣里沒有任何回應(yīng)，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石壁間產(chǎn)生輕微的回音。
芙奈爾并不急躁，她甚至收回了即將觸門的手，好整以暇地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那扇封印大門，目光猶疑片刻后，落在某個并不存在的“身影”上。
“別藏了，”她繼續(xù)用那種帶著點慵懶、卻又篤定無比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就在這里。能量殘余瞞不過我……這陷阱，是你布置的？”
她微微偏頭，像是在仔細(xì)感應(yīng)：“很奇特的力量形式……沒有活人的生氣，也沒有普通死靈的怨穢……你，是‘死靈’？”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高跟鞋在石質(zhì)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你是誰的靈？”
短暫的沉寂。
然后，一聲極輕的、仿佛帶著笑意的哼嘆，從芙奈爾側(cè)前方的陰影里傳來。
緊接著，那片空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jǐn)噭恿怂频?，緩緩扭曲，最終勾勒出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
青光微漾，如同月下深潭泛起的漣漪。
芙奈爾的瞳孔微微縮小。
一個身穿古樸青色長衫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那里，他身形修長，姿態(tài)閑適，手中握著一柄合攏的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掌心，衣襟前，幾枚造型別致色澤剔透的水晶飾品隨著他細(xì)微的動作輕輕晃動，發(fā)出幾聲異常清脆空靈的“叮鈴”聲響，在這死寂的地下空間里格外引人注意。
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卻仿佛自帶一方天地，將周圍的昏暗與壓抑都排開了一些。
芙奈爾轉(zhuǎn)身，徹底直面這個不速之客。
她瞇起眼睛，目光在對方身上來回掃視，從那一身與本地風(fēng)格迥異的東方服飾，到那張俊美卻透著非人質(zhì)感的容顏，再到那雙深青色、仿佛能吸納所有光線的眼眸。
經(jīng)驗告訴她，眼前的“靈”很特別，也很危險。
“我沒見過你?！避侥螤柧従忛_口，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你也是……從東方來的？”
一個名字迅速劃過她的腦海，與她剛剛在禱告大廳里的推斷串聯(lián)起來。
“所以，面包里的凈化之力，還有這里的布置……”她盯著亦清，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冰冷的了然，“都是卡洛斯安排的對嗎？他發(fā)現(xiàn)了蒂安的問題，然后瞞過了我的眼線，救出了那個老東西？”
亦清聞言，唇角微揚，勾勒出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他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只是用那雙深青色的眸子回望著芙奈爾，看著對方身上有不少他喜歡的青色元素，折扇在掌心又輕輕敲了一下。
“與其聽我在此空口白話，”他的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夫人為何不親眼去看看呢？”
話音未落，亦清的身影便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微微一晃，隨即向前一步——徑直朝著那扇厚重的、布滿封印符文的金屬大門飄去。
他的身體在接觸到門板的瞬間，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如同煙霧，就那么輕飄飄地、無聲無息地“穿”了過去！
門上的封印和那個青霧陷阱，對他形同虛設(shè)。
芙奈爾微微瞇眼，但臉上卻浮現(xiàn)出一抹濃厚的興味。
“有趣?！?/p>
她輕聲評價，沒有試圖去強(qiáng)行推開那扇被做了手腳的門，而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細(xì)膩的皮膚毫無征兆地從中裂開一道縫隙，沒有血液流出。
一只約莫巴掌大小、身體呈現(xiàn)出虛幻半透明質(zhì)感、翅膀上流淌著墨綠色幽光的蝴蝶，從那裂縫中掙扎著、顫巍巍地鉆了出來。
蝴蝶在空中微微停頓，隨即振翅，同樣朝著那扇金屬大門飛去。
它的身體也如同亦清一般沒有受到物理阻隔，化作一股流動的污穢能量滲透了進(jìn)去。
門后是一條陰暗、壓抑的走廊。
兩側(cè)，一扇扇緊閉的厚重門扉用暗紅色的涂料刻畫著不同的封印符號和編號，隱約能感覺到門后傳來微弱而混亂的氣息，空氣里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邪惡甜腥。
那股滲透進(jìn)來的墨綠色能量在走廊中迅速匯聚、塑形，如同倒放的影像，眨眼間便重新凝聚成芙奈爾的模樣。
淺金色的綢緞長裙，輕紗披肩，甚至腳上的高跟鞋都完好無損，仿佛她本就是從這里走出去的一般。
高跟鞋的鞋跟落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清晰而幽冷的悶響。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前方——那道青衫身影正不緊不慢地朝著走廊深處走去，目標(biāo)明確。
這只死靈果然知道那老東西被關(guān)在哪里。
芙奈爾眼神更冷，不再遲疑，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盡頭的封印室門虛掩著。
亦清的身影在門前停頓了一下，側(cè)身讓開，仿佛紳士般做了個“請”的手勢。
芙奈爾走到門口，向內(nèi)望去。
房間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一個固定在墻上的、光線微弱的圣徽在提供照明。
逼仄的空間里，一個穿著陳舊教士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背對著門口跪在那里，頭顱深深垂下，肩膀塌著，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從背影和衣著看……正是被囚禁于此的真紅袍大主教？
眼前的一幕讓芙奈爾有些意外，她不太能摸得準(zhǔn)這個青衫死靈的意思，就連惡意和善意都無從分辨。
她沒有立刻踏入房間，站在門口，目光敏銳掃過房間每個角落，最后落回那個跪伏的背影上。
芙奈爾伸出手，指尖裂開，血管里暴出些許墨血，在空氣里畫了個密教符號，隔空朝著那背影的肩膀點去，試圖感應(yīng)其狀態(tài)。
就在她的“力量”即將觸碰到對方袍角的剎那——
跪伏的“大主教”身體猛地一顫，毫無征兆地，從內(nèi)而外迸發(fā)出熾烈純凈的白色火焰！
那火焰散發(fā)著強(qiáng)烈的、令芙奈爾極度厭惡的凈化與神圣氣息，如同澆了油的干柴，瞬間將那道身影完全吞噬，并順著她探出的那絲力量聯(lián)系，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迅猛反噬，一下子纏繞上了她的手指！
“啊——”
芙奈爾痛呼一聲，猛地縮回手。
白色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吸附在她的皮膚上，瘋狂燃燒，帶來鉆心蝕骨般的劇痛，更在不斷凈化、消融她手上的墨綠色能量與血肉。
她連連甩手，甚至調(diào)用體內(nèi)的混沌之力試圖撲滅，但那火焰異常頑固，只是勢頭稍減。
過了一會兒，房間中央那被火焰包裹的身影在熾白光芒中逐漸變形、萎縮，最終化為一小堆燃燒的灰燼，灰燼中，依稀可見沒有燒盡的、焦黑的紙片邊緣。
紙人！
又是紙人！
芙奈爾瞬間明白了。
她察覺異常后的反應(yīng)也在對方預(yù)料之中，所以這只東方死靈故意表現(xiàn)出模棱兩可的樣子，引誘出她的好奇心，從而用如此低劣的把戲傷到了她的皮囊。
“卡洛斯……”芙奈爾冷冷擠出這個名字，聲音里充滿了被戲耍的惱怒和恨意，“我就該……早早把他殺了！”
就在她分神的這一兩秒，手上的凈化火焰又侵蝕了不少。
她臉色一沉，強(qiáng)行壓下怒火，只見她手臂、手背上的皮膚下，墨綠色的血管如同活物般驟然凸起、蠕動，迅速交織、組合，形成一個個扭曲而邪異的密教符號。
這些符號散發(fā)出污穢混沌的力量，與那凈化火焰激烈對抗，發(fā)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終于，在墨綠色符號的持續(xù)侵蝕下，那難纏的白色火焰一點點黯淡、熄滅。
芙奈爾收回手，垂目看去。
她右手的食指、中指和部分手背的皮膚已經(jīng)被灼燒得焦黑皸裂，失去了生機(jī)，她面無表情地用左手拇指一搓，那些焦黑的皮膚便如同干燥的樹皮般片片剝落，掉在地上。
脫落下的皮肉碎屑在半空中就化為一片片邊緣卷曲、色澤黯淡、如同昆蟲殘翅般的墨綠色薄片。
處理完手上的傷，芙奈爾緩緩抬起頭，重新看向好整以暇站在房間另一側(cè)、仿佛看了一場好戲的亦清。
她周身的氣息變得更加冰冷粘稠，走廊里的陰影似乎也隨之蠕動、加深，一種無形的、源于“巢穴”本身的壓迫感彌漫開來，仿佛整個空間都在向她臣服，變得充滿敵意。
“他在哪？”芙奈爾盯著亦清，一字一頓地問，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卡洛斯，還有那個老家伙……在哪里？”
亦清面對這足以讓普通人心膽俱裂的壓迫感卻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他甚至還悠閑地“唰”一聲展開了手中的折扇，輕輕搖了搖，扇面上似乎有朦朧的山水光影流轉(zhuǎn)。
聽到芙奈爾的質(zhì)問，他微微挑眉，深青色的眼眸里掠過一絲近乎頑劣的笑意。
“你猜呢？”
芙奈爾冷笑，幽幽道：“你不說，我也會找出他們，整個約里克夫沒有我看不到的地方……更何況，就算那老東西現(xiàn)在自由了，也來不及阻止我們?！?/p>
“而你，東方的死靈，我能感受到你的強(qiáng)大，可你本該站在我們這一邊?！?/p>
“神國降臨后，人類不復(fù)存在，他們與你的契約自然也會失效，不如這樣——”
亦青腦袋一歪，想聽聽芙奈爾打算說什么，不出意外的話，應(yīng)該是一番人類和怪物天然對立的洗腦包。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
大主教得知密教試圖利用凈化禱言傷害鎮(zhèn)民后，不惜立刻暴露自己脫困的情況也要救下眾人，這其實有一定的風(fēng)險，密教大祭司意識到最大的威脅脫離掌控，說不定會做出意想不到的應(yīng)對。
但此時的芙奈爾顯然只惱怒了一瞬。
在明知計劃出了岔子的情況下，她不立刻去找人，反而浪費時間拉攏他？
芙奈爾微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表情很有趣。”
“不用懷疑，我確實想說，不如你就此背叛你的契約者，在新世界，我會給你留一個相當(dāng)不錯的位置?！?/p>
“因為我深愛著人類以外的所有物種啊，只要讓人類全部消失……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