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食堂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余下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和低低的交談。
劉科長面色冷峻,一言不發(fā)地轉身朝食堂外走去。
方佩蘭心頭一緊,知道這是沖著自已來的,只得硬著頭皮,勉強維持著鎮(zhèn)定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走到食堂后面一處少有人經(jīng)過的僻靜角落。
劉科長停住腳步,轉過身,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方佩蘭。
“方佩蘭同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你今天的行為,非常不合適!”
方佩蘭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強擠出的笑容有些僵硬。
“劉科長,我……我也是看事情鬧大了,想幫著調(diào)解一下,緩和矛盾,畢竟……”
“緩和矛盾?”劉科長毫不客氣地打斷她,“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亂!你剛來第一天,對廠里的人際關系一無所知,就敢貿(mào)然插手這種牽扯到職工家屬,甚至牽扯到新提拔副廠長的糾紛里?你是嫌我們這次的任務太順利了,想給我們制造點障礙嗎?!”
方佩蘭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里又是委屈又是不服。
“劉科長,您這話言重了!我……我也是為了廠里的安定團結著想,蘇曼卿她畢竟年輕氣盛,我怕她得罪人太多,以后工作不好開展……”
“得罪人?”劉科長嗤笑一聲,目光銳利地看著她,“我看是你想借著打壓蘇曼卿,在這里樹立你自已的威信吧?”
“方佩蘭同志,容我我提醒你,我們這次是來干什么的?是來考察學習,是來爭取合作,核心目標是那個新型洗滌劑的配方和生產(chǎn)技術!蘇曼卿是這項技術的核心研發(fā)人員,趙進強明顯護著她,連那個陳志平吃了虧都不敢明著發(fā)作。你現(xiàn)在跳出來跟她作對,是想讓她對我們京市廠的人產(chǎn)生反感?是想讓她在技術上有所保留?還是想讓我們這趟差事無功而返?!”
他一連串的質問,直接撕開了方佩蘭那點小心思,將她行為的潛在危害赤裸裸地擺在了臺面上。
方佩蘭被問得啞口無言,額角滲出冷汗。
她光想著給蘇曼卿添堵,想在眾人面前顯擺自已的“地位”和“手腕”,確實沒往更深層的方向去想。
此刻被劉科長點破,她才后知后覺地感到一陣后怕。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聲音干澀地辯解。
“我不管你是不是那個意思!”劉科長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從現(xiàn)在開始,收起你那些小動作!把你的精力都放到正事上來!配合好考察工作,想辦法跟蘇曼卿建立良好關系,至少不能讓她排斥我們!其他的事情,少摻和,少發(fā)表意見!再讓我看到你今天這種不分輕重,節(jié)外生枝的行為,回去之后,我會如實向廠領導匯報!”
“如實匯報”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方佩蘭心上。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如果被認定“干擾考察任務”,“因私廢公”,她別說升職,現(xiàn)有的位置都可能不保。
一股強烈的憋屈和怒火在她胸腔里翻滾,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她從小就好強,處處都要拔尖。
幾時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訓斥過?
尤其還是因為蘇曼卿那個她一直瞧不上的繼女!
可面對劉科長冰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警告,她再不甘心,也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將翻騰的怨氣壓下去,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是,劉科長,我明白了。是我考慮不周,以后一定注意,一切以考察任務為重。”
劉科長見她服軟,臉色稍霽,但語氣依舊嚴厲。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回去吧,下午還有正事。”
方佩蘭低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轉身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確認劉科長看不見了,她才猛地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眼里翻涌著怨毒和不甘。
蘇曼卿!又是蘇曼卿!
這個小賤人,不僅讓自已在眾人面前丟臉,還害得她被劉科長如此嚴厲訓斥,顏面掃地!
等著吧!方佩蘭在心里咬牙切齒地發(fā)誓。
等這次考察結束,等她把該拿的東西拿到手,她一定能再往上走一步。
到時候,看她怎么收拾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繼女!
還有這個劉科長!
今天的羞辱,她一定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接下來的日子,蘇曼卿直接屏蔽了外頭的紛紛擾擾。
每天一到廠,就一頭扎進實驗室。
工作臺上擺滿了瓶瓶罐罐,各種試劑和記錄數(shù)據(jù)的筆記本。
她的研究太過超前,一旁幫忙打下手的年輕技術員根本看不懂。
只能一臉崇拜地看著蘇曼卿的操作。
實驗室的門時常緊閉,只有負責協(xié)助她的兩個年輕技術員能偶爾進出。
黃翠萍她們有時路過,從門上的小窗望進去,只能看見蘇曼卿穿著白大褂的專注側影。
下班鈴聲一響,蘇曼卿便麻利地收拾好東西,脫下白大褂,仔細洗手,然后腳步輕快地往家趕。
家里有兩個軟糯的小團子等著她。
小清輝和小月月一天一個樣,三個月就開始咿咿呀呀地回應人了。
每次看到媽媽,就揮舞著小手小腳,對她露出無齒的笑容。
看著兩個可愛的小家伙,蘇曼卿感覺滿身的疲憊被瞬間洗去。
周玉蘭把她和孩子們都照顧得很好,家里總是整潔溫馨,飯菜也合口。
蘇曼卿珍惜這份安寧,也感激婆婆的付出。
在公社只要看到什么好東西,都會給她帶回來。
只是,這段時間,霍遠錚也格外忙碌起來。
他幾乎總是早出晚歸,有時蘇曼卿半夜醒來,身側的位置依舊是冰涼的。
只有清晨起床時,摸到枕頭殘留的那一抹屬于他的體溫,才提醒著她,男人在夜深人靜時曾經(jīng)回來過,又在她醒來之前悄然離開。
蘇曼卿知道他軍務在身,很多事不方便說,也不多問。
只是心里難免會有一絲牽掛和淡淡的疑惑。
他在忙什么?是部隊有特殊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