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紅梅心頭一跳,那背影……是金鳳英?
她鬼鬼祟祟去那黑巷子干什么?
這樣想著,祝紅梅放輕腳步,屏住呼吸,悄悄跟了上去。
巷子又窄又深,地上還堆著些雜物,光線昏暗。
金鳳英的身影在前面走得很快,似乎對這里很熟悉,七拐八繞。
祝紅梅不敢跟得太近,生怕被發現,只能遠遠吊著。
可一個轉彎后,前面竟然出現了兩條岔路,金鳳英的身影消失在幽暗之中,不知進了哪條巷子,還是拐進了某戶人家。
祝紅梅懊惱地跺了跺腳,又不敢大聲喊,只得悻悻然地停下,朝巷子深處張望了幾眼,最終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轉身往回走。
心里卻像揣了只貓,不停地撓。
金鳳英到底來這干嘛?見了什么人?難道真跟面霜那事有關系?
揣著滿腹狐疑,祝紅梅回到了家屬院。
剛進遠門,就聽見有人在議論。
“聽說了沒,那天爛臉的幾個女同志又來了,這會正在合作小組那里鬧呢!”
“真的?魏醫生不是開藥了嗎?怎么還來?”
“聽說藥沒用……”
聽到這話,祝紅梅心頭那股跟丟人的郁氣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暢快和幸災樂禍。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眼睛都亮了幾分。
藥沒用?還鬧得更兇了?
好啊!真是太好了!
自打家屬院成立合作小組以后,絕大多數軍嫂都成功進了廠。
祝紅梅是少數沒能進去的。
她心里早就憋著一股子火氣了,現在看到有人鬧事,她非但不同情,心里還痛快得不行。
沒忍住,她悄摸摸地朝著合作小組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那嘈雜的哭喊叫罵聲就越清晰。
果然,合作小組的車間前面,圍了比上次更多的人。
那天來鬧事的幾個女同志全都在,而且人數似乎還多了幾個,個個情緒激動,面紅耳赤。
有幾個臉上蓋著紗布或手帕,露出的皮膚紅腫情況看起來比前幾天更嚴重了,有的甚至皮膚都潰爛流膿,看著十分駭人。
“你們看看!你們看看我的臉!用了你們的藥,非但沒好轉,反而爛得更厲害了!你們安的什么心啊!是不是想徹底毀了我!”
那個梳麻花辮的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幾乎要癱倒在地,被她家人攙扶著。
“賠錢!必須賠錢!還要送我們去大醫院!不然我們就去告你們!”
其他女同志也七嘴八舌,情緒激動。
“就是!還說會負責!負的什么責?越治越壞!”
“賠錢!必須賠錢!還得賠我們后半輩子!”
“把那個蘇曼卿叫出來!讓她給我們個說法!不然我們今天就不走了!”
黃翠萍和李春花幾人,正攔在前面,努力解釋安撫,但她們的勸說在洶涌的怒潮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蘇曼卿被圍在中間,臉色凝重,正試圖提高聲音說些什么,但立刻被更激烈的指責淹沒。
祝紅梅看著這一幕,心里別提多舒坦了。
尤其是看到蘇曼卿被眾人指責圍攻的狼狽,祝紅梅只覺得通體舒暢,仿佛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水。
她甚至忍不住在人群后面,用不高不低的音量,陰陽怪氣地“感慨”了一句。
“哎喲,這可真是造孽啊……本來好好的臉,用了人家東西就成這樣了,用了藥還更厲害,誰知道那藥里又加了啥……嘖嘖,有些人啊,為了推卸責任,啥事干不出來?”
她這話無異于火上澆油!本就情緒失控的女同志們一聽,更是炸了鍋!
“什么?藥也有問題?你們這是想害死我們啊!”
“黑心肝的!跟她們拼了!”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推搡叫罵聲更響,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蘇曼卿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躲在人群后的祝紅梅。
祝紅梅被她看得心頭一虛,下意識往后縮了縮,但隨即又挺直腰板,一副“我說實話”的樣子。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般響起。
“都住手!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鐘濟民鐘老在霍遠錚和趙北山政委的陪同下,分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
鐘老臉色沉肅,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臉況堪憂的女同志,最后落在被圍在中間的蘇曼卿身上,看到她安然無恙,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趙政委!霍營長!你們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看到趙北山和霍遠錚出現,那幾個哭喊的女同志如同見到了救星,立刻將矛頭轉向他們。
“我們的臉都成這樣了,用了藥反而更厲害,您說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必須給我們個說法!”
趙北山臉色凝重,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聲音沉穩有力。
“鄉親們,大家先冷靜!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也正在全力調查!請大家相信,部隊絕不會不管大家!”
說著,他側身一步,將身旁的鐘濟民讓到前面,鄭重介紹道:
“這位,是鐘濟民鐘老先生!是京市來的大國手,醫術精湛,尤其擅長診治各種疑難雜癥!有他在,請大家放心,一定盡全力為大家診治,查明病因!”
“京市來的醫生?大國手?”
這幾個詞像是有魔力,瞬間讓嘈雜的現場安靜了許多。
那幾個滿臉痛苦的女同志,連同她們的家屬,都瞪大了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鐘老。
京市,在她們心中代表著最高水平,最權威的地方。
大國手,更是傳說中的存在!
絕望之中陡然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她們哪里還顧得上哭罵?
麻花辮姑娘的娘第一個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朝著鐘老哭求。
“大夫!京市來的大夫!求求您,救救我閨女吧!她的臉……她的臉不能毀了啊!她還年輕,還沒嫁人啊!”
這一跪,像是打開了閘門。
其他幾個女同志和家人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哀求。
“大夫,您給看看吧!我這臉又癢又痛,晚上都睡不著覺!”
“大夫,我的臉是不是沒救了?會不會留疤?”
“求您了,大夫,只要能治好,砸鍋賣鐵我們也認了!”
她們擠在鐘老面前,臉上混合著淚痕、藥膏和潰爛的皮膚,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最后的期望。
剛才的憤怒和暴戾,此刻被求生的本能和對權威的信賴暫時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