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從對方的冷漠和平靜中能看見驕傲,因為俘虜一位少佐軍官而驕傲,對方也很疲憊,眼窩深陷發黑,證明他睡眠嚴重不足,那是長時間指揮作戰留下的。
“你的士兵對待俘虜并不友善。”
開口利落的東北話讓陸北有些驚訝,藤原是指被虐打到慘不忍睹的賈金銘,傳聞抗聯優待俘虜,但好似對待偽滿高級軍官都只有趕盡殺絕。
腹部傳來刺痛,藤原說:“在一年前我受征召以預備役軍官的身份加入關東軍,之前在哈爾濱第一高級中學擔任老師,在此之前我一直在鐵道守備部隊服役。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出生在滿洲,算是地道的滿洲人。”
“貴州的騾子學馬叫。”
“什么意思?”
這是西南地區俗語,藤原并不懂,很多人都不懂。
隨行的聞云峰倒是聽過:“南腔北調。”
聞言,藤原釋然一笑,這是在嘲諷自己不倫不類。就連抗聯都應該覺得他這樣的軍官應該自殺,連藤原手下的士兵都應該覺得他自殺,但他沒有自殺,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死。
藤原倒是無所謂:“鄙人尊重貴軍,這是你們在戰場上得到的榮耀。”
這是指自己,能俘虜一位關東軍少佐軍官,絕對是莫大的榮耀。
他沒說那些希望屁話,說那些無論在何種時刻,只要貴軍放下武器,皇軍會無條件保護抗聯所有人的性命的勸降話。關東軍的確那樣做的,把他們打的越狠,這群人就越對抗聯予以尊重。
藤原知道這樣打下去是無濟于事的,抗聯或許能夠阻擋第十四獨立守備大隊,但無法阻擋整個關東軍。他從第一眼就瞧出抗聯眾人眼中的驕傲,這樣的驕傲不允許抗聯投降。
說這話的時候,陸北已經轉身,他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俘虜一個少佐軍官。
“陸君!”
叫住陸北,后者停下腳步。
藤原目光如炬盯著他:“你好年輕呀!”
在其走后,藤原接受治療,他被第一時間轉送至野戰醫院,徐院長親自給他做手術,地委得知俘虜一位日軍少佐下了死命令要活的。
曹大榮拿著照相機給藤原拍照,照片會送去塔河,抗聯在當地辦了一個內部報刊,半個月發行一次,雜志會送往各地。按規矩會給莫斯科方面的塔斯社轉送一份,也許能送到關內,塔斯社在迪化有一個辦事處,這也是抗聯唯一能和關內中央間接接觸到的方式,以往的各種文件刊物都是由塔斯社轉送的。
在做完手術之后,藤原突然想死了,地委送來一具尸體讓他辨認,尸體的主人是朝坂有倉。
自己為了好友而死卻沒有死成,好友卻因為自己而死。頗有‘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意味,因果輪回,眾生蒼蒼。
······
抵達前沿,北山上分出無數個小的營地,戰士們在林間帳篷內休息,日軍航空兵的轟炸了無止境。在已經確定第十四獨立守備大隊主力和偽滿軍第十二混成旅覆滅之后,日軍航空兵發瘋一般對山林進行轟炸。
偵察機低空飛行,投放引導彈,轟炸機編隊和戰斗機肆無忌憚進行轟炸。
呼瑪縣在重型航空炸彈的轟爆中顯得不值一提,每一枚航空炸彈炸出的煙塵卷著氣浪像一座肆意生長的小山,一朵一朵的小型蘑菇云生長,戰斗機低空俯沖掃射,對偵察機投放的引導彈區域進行攻擊。日軍喪心病狂的轟炸幾乎讓北山看不見一棵聳立的樹木。
縱火燃燒彈爆燃,濃煙伴隨著大火燃燒,高爆榴彈卷起的氣浪卷起塵土,殺傷爆破彈的彈片發出尖銳的破空聲,機載機槍的來回俯沖掃射斬斷樹木,此刻宛如煉獄。
這實際上沒什么意義,日軍無法做到地毯式的轟炸,關東軍沒有錢到對整個北山山脈進行轟炸,他們的戰備物資不足以支撐起地毯式轟炸。他們只是在發泄內心的不安和心虛,這些是需要發泄的。
第一次的轟炸是漫無目的的,而第二次的轟炸則在夜晚降臨的前一個小時,日軍航空兵部隊足足轟炸了一個小時。
當然,關東軍不忘向抗聯拋灑傳單,日軍的情報宣傳部門簡直如兒戲一般,他們的主要口吻是將《中立條約》搬出來,以此向抗聯進行表述,稱遠東軍不會再給他們任何援助,抗聯的戰爭只不過是為莫斯科方面計謀而已,遠東軍已經實質放棄對于抗聯的任何幫助,放棄了援助遠東戰場。
陸北沒空理日軍,他在前沿指揮所直接參與指揮。
要想攻下呼瑪縣,最大的依仗是四門七十五毫米野炮,目前炮兵營在十公里外的山林隱蔽,以此躲避日軍航空兵的攻擊,在黑夜中才能行動,所以陸北將預定攻擊時間定在凌晨時分。
刺鼻的煙霧傳來,是縱火燃燒彈焚燒樹木的煙霧,讓整個山林都充斥著淡薄的煙火。
在北山西南側,臨近呼瑪河的山谷中,陸北躡手躡腳在鼾聲一片的戰士中行走。耳邊傳來哭泣聲,對方煙塵滿面,渾身上下已經看不出半點斯文人該有的樣子。
向羅云抱著兩盒反坦克步槍子彈哭,腳下放著一挺反坦克步槍,在其不遠處的臨時醫護所正在救治傷員。他跟著那個老兵躲過轟炸的直接殺傷,但那個老兵卻沒有躲過瞬間的氣浪爆壓,醫護所里幾乎沒人去管那個老兵,對方躺在擔架上口鼻中不停的冒出鮮血,沒完沒了。
見著陸北過來,向羅云的眼睛都哭紅了:“救人啊,想辦法救人,他還沒死。”
“你可以回地委繼續工作,以后不要來作戰部隊,哭你娘個頭!”
“嗯。”
對方很平靜的接受安排,他自知根本不適合戰場,他見過死人,這已經足夠了。陸北不希望這家伙死在戰場上,好歹也是‘天老爺’派來的特別代表,萬一真死在戰場面子上過不去的。
另外一邊,呂三思一臉怒氣對三連支部書記何應勝說:“他哭個不停,你就這樣看著他哭?”
“是!”
“是你娘個頭,把他給老子帶下去,嘴給我堵上。要是再聽見哭聲,我就把你支部書記撤職,TMD你第一次當支部書記,這點人都管不過來,高粱米白吃了?”
何應勝只能低下頭,眼睛看向向羅云都快冒火。
“當著戰士們的面,現在就將他武器全部解除,讓他跟著擔架隊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