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返回嫩江的汽車上,從龍鎮星夜趕路而來的第十五大隊撤離,將爛攤子留給友鄰部隊。
橋本三木在翻閱一個本子,是從抗聯戰士身上搜尋到的物品,上面一部分是宣傳用語和一些歌詞文章,有相當一部分是數學公式,以及手繪的擲彈筒拋物線,步槍射擊拋物線,以及炮兵必學的計算公式。
本子上有姓名和番號,對方是抗聯第五支隊的一名士兵。
橋本三木沒有找到更多有價值的記錄,他一連翻閱好幾本,上面沒有抗聯士兵所記錄的日記之類,全部都是關于學習之類的記錄。
為了防止泄露機密,陸北早已經下令不允許戰士記錄日常生活之類,更別說寫日記這種事。唯一能記錄戰斗過程的只有各連隊支部書記,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很多時候在戰斗過后,抗聯根本無法去妥善處理遺體,收斂烈士的私人物品。
看著手中的筆記本,橋本三木一直很疑惑,抗聯第五支隊到底是一支怎樣的部隊,無論是從三江地區還是到黑嫩地區,他們總是無往不利。
現在看來,抗聯第五支隊能夠成為關東軍司令部的重點關注對象,也并非沒有道理,這支部隊太過于可怕。
“淺野君,你能看懂這些嗎?”橋本三木將筆記本遞給后座上的二等兵淺野。
“哈依。”
二等兵淺野接過筆記本:“勉強能看懂,這是關于三角函數的計算,相當厲害啊。”
“你太差了,居然只能勉強看懂。”
“抱歉,在學校時我的數學并不太好,不過關于《萬葉集》的學習得到過老師的稱贊,我還寫過一首詩,參加本地區詩詞評選拿過優等獎。”
“啊呀~~~”
橋本三木忍不住一笑:“混蛋小崽子,這就是你能來到治安肅正前線的原因,還好你只是對于《萬葉集》有研究,如果是學習莎士比亞的話,或許會前往華北駐屯軍。”
“為什么?”二等兵淺野不解。
“莎士比亞對于戰爭沒有任何用處,如果你考入東京大學理工之類的話,那群混蛋絕對不會允許你上戰場的。”
“那我真是沒用啊~~~”
橋本三木饒有興致問道:“為什么不去考高等學校,或許你能推遲入伍,兵役部的那群混蛋暫時不會對學生下手的。獨屬于自己的選擇就只有幾種,沒有把握到就注定會是失敗的。”
“事實上我考入高等學校,但父親把我的錄取書給燒掉了,他認為學習文學是無用的,而且鄰居美秀夫人也在勸我,她是愛國婦人會在我們鎮上的會長。
她總是喜歡找母親談話,讓母親支持兄弟們去參加軍隊,她已經把自己三個兒子送去戰場。我離開家鄉的時候聽說美秀夫人和女兒一起去參加婦人慰問團,準備前往支那。”
“真是無趣。”
橋本三木不想繼續聽這些事情,那群人真是有病,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人就是這樣,總想著戰爭是那么讓人向往,實則戰爭讓人厭煩。
扭頭看向青澀稚嫩的二等兵淺野,橋本三木詢問道:“你這樣的人去戰斗根本無用,聽說上面在組織宣傳工作班,如果你前往宣傳工作班的話,或許能發揮一點作用。”
“是嗎,只要能幫上忙就好。”二等兵淺野很興奮。
“會寫漢字嗎?”
“當然。”
“你真是該死。”
汽車顛簸著,橋本三木看向車窗外飄落的雪花,思索著下一步動向,繼續封鎖朝陽山已經沒有意義。抗聯第五支隊已經突破封鎖線,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向南前往甘南縣、ARQ一帶。
該死的,他們到底是怎么突破封鎖線的,明明有那么多山林搜索隊,難道就沒有一支搜索隊發現他們?
鈴木次郎那個混蛋,信誓旦旦說他已經組織幾百人的山林搜索隊,這次圍剿討伐的失敗主要責任應該在他,明明是個地痞浪人卻一步步混入軍官的行列。
······
結束掉小黑山車站戰斗后,眾人一頭扎進山林中。
經過數天的艱難行軍,眾人抵達莫力達瓦鎮西北處的山林密營中,靠近西諾敏河,這里是參謀長馮志剛在當地活動時建造的密營基地,能容納兩百多人活動。
抵達西諾敏河密營基地,眾人得以喘息。
安排戰士們休息,派遣崗哨執勤輪換站崗,忙活完宿營工作后,陸北便和呂三思等人商量,舉行一場歡迎儀式,用以歡迎烏爾扎布等一批少數民族戰士加入抗聯。
連日來的行軍讓這些人叫苦不迭,已經有不少人打起退堂鼓,一時的義氣行事帶來的起義將士并不堅定,他們愿意加入抗日隊伍,可嚴酷的斗爭環境讓這些人難以適應。
這只是在山林子里,冒著大雪走幾天就這幅德行,比起五支隊其他戰士而言,這點苦可真稱不上‘苦’。最艱難的時候,他們在茫茫雪原中來回周轉一個多月,還要隨時應付有可能爆發的戰斗。
夜色落幕后,眾人開始做飯,這樣的暴雪天加上黑夜,日寇的飛機不會出動。
用繳獲而來的面粉和白菜,加上從部落中購買而來的羊肉,三個營房內都熱火朝天開始包餃子。五支隊的戰士們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而起義的興安軍將士們并不適應,但也主動幫忙。
陸北一邊抽煙,一邊躲在角落里寫報告,周圍的嘈雜聲似乎與他無關。
桌上的獸油燈被人移動,烏爾扎布盤腿坐在他對面:“我想找你談些事情,有時間嗎?”
抬頭看了眼,陸北合上筆記本,將筆帽摘下合上。
“當然,你想說什么?”
“之后呢,我們這么多兄弟跟你們走,你們總得給一個說法。”
陸北拿起煙盒遞給他一支:“我們現在有充足的補給,舒適溫暖的密營木屋,還有足夠的保暖物資。這個冬季的任務主要是吃飽喝足養精神,還有就是進行思想改造。”
“你們沒打算打仗,對嗎?”烏爾扎布質問道。
“等開春之后再說,這是地委的命令,冬季不適合行軍作戰,盡量避免與日偽軍正面遭遇。”
“我們已經到了莫力達瓦,只要過西諾敏河就能抵達ARQ,我知道很多部落,咱們可以和他們一起起兵造反。一個冬天,只要一個冬天或許我們能拉起上千人的軍隊。
咱們可以去進攻莫力達瓦,去進攻訥河、去進攻ARQ!”
面對激動萬分的烏爾扎布,陸北只能盡量解釋:“目前局勢不適合大規模暴動起義,你稍等一下,關于這一點我們抗聯有足夠的研究結論。”
說罷,陸北讓警衛員義爾格去找曹大榮,對方有關于地委下達的各種指示精神文件。
拿到文件后,義爾格穿過擁擠的人群,將一封信交給陸北,而陸北將信件交給烏爾扎布。
“先不要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問我,這是一套有充足理論的研究報告。曹大榮同志那里有很多抗聯政策精神報告,我們會帶領新加入的同志一起學習。”
烏爾扎布抓耳撓腮:“行吧,那我們該如何處置,我希望兄弟們不要分散。”
“可以不拆分,詳細安置工作需要大家一起開會協商,但必須要組織士兵委員會,建立支部。戰士不是某一個人的私兵,官兵在政治民主權力都是相等的。”
“士兵委員會是什么,你們要有政治代表我能接受。”
“監督干部,抵制不良作風,監督管理財產,促進文化學習,向上級提交建議,參與部隊建設工作等等,還有就是不允許打罵士兵。
如果有打罵士兵存在,士兵委員會有權參與監督審查,這是為了保障基層士兵而設立的機構。”
聞言,烏爾扎布腦袋都快暈掉:“你們抗聯到底是長官說了算,還是當兵的說了算?”
“支隊黨委說了算。”陸北一攤手。
“你說話做不了主?”
“一半一半。”
“如果這個士兵委員會說不想打仗,拒絕聽命呢?”烏爾扎布問。
陸北笑著說:“你所說是士兵委員會干預指揮權,這是極端民主化表現之一,很早之前我們就已經發現,并且杜絕掉這個問題,所以不會出現這種事。
一切行動都要聽指揮,組織指揮槍,而非槍指揮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