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上峰請客,必然宴無好宴,酒無好酒。
李長安大擺長席,接到邀請的人家,莫不是哭哭啼啼、如喪考妣。
三百萬這是嫌少了啊,李閻王難不成想把河北刮的天高三尺?
幾家大戶一合計,要不咱們跑吧。打不過是一定的,但保命似乎并無難度。別的地方去不了,大遼國咱們還不敢去么?
只可惜,李長安并沒有給他們考慮的時間。
第二天一早,南城門外,由德州商販整治出來的十八大碗席面新鮮出爐了。
士兵們一家家去催請,大戶們應時而到。
李長安舉杯,“領諸位盛情,略備薄酒,與德州賢達共會于此。感念諸位對朝廷的忠心,我在這兒敬大伙了。”
我們賢,我們忠?
話說到這里,酒還是要喝,就是里面有毒,也得咽到肚子里去,沒看每家背后都站著軍卒么。
“這第二杯,敬諸位的豁達。李某不善交際,只會秉公執法,對黃河大堤一事,下手重了些,還望海涵。第二杯,飲勝!”
操,還好意思提,前前后后殺了四五十了,居然現在才知道懸崖勒馬。
喝吧,反正該死不該死的,現在也救不活了。
“這第三杯,我想大伙應該敬我。因為李財神來河北了,意味著大伙都要發財了,你們想不想發財?”
這......
發財,你坑我們的錢可不發財了么?
三百萬貫啊,你知道我們搶了多少家,鬧出了多少人命,聲望和臉面丟了多少?
不過也對,沒有你,我們確實沒處弄債券賣,至少掙了一百萬貫不是么!
李長安的下一句話,差點把他們氣死。
“我決議,成立河北建設衙門,單獨歸屬樞密院和政事堂。由巡閱府組建班底架構,由購買河北建設基金的諸位賢達組成議事會,共同建設河北東路。首發一百萬貫,疏通水道,沿路搭建橋梁。”
“這...”
怎么,用你們的錢給你們花,還讓你們當差管事,不開心?
開...開玩笑吧!
基金都讓我們強制賣給了別人,我們手里一張憑證也沒有啊。要是讓那些被打劫的小戶登了臺,他們不得像我們對他們一樣對我們么?
現在,大家伙越來越看不懂李長安的意圖了。
五月上旬,春風北渡,德州城南一片繁茂景象。只是,有些人的心里,對接下來的日子,已經沒盼頭了。
自亂陣腳啊,李財神你為什么不早說。
轉過天來,河北東路建設衙門正式掛牌。主管工程規劃,項目發包,人工調度。
主官由李長安暫代,其他隨員,以慕職充任。
開板第一天,他們公布了一項全新的工程建設出資模式。李長安稱之為三資,即朝廷拿一部分,地方自籌一部分,承包戶墊一部分。
其中,朝廷占四成,地方占三成,承包方占三成。
除了資本以外,建設衙門還提供全套的產業配套技術輸出,保證各項工程盡量實現本地采購,本地用工。
德州城外有河,還不止一條。
這給德州的陸運造成了巨大的障礙,一輛馬車載重三千斤,為了拉點東西又是修路又是養馬車的,忒不劃算。
李長安第一項發包的工程,就是在運河上建橋。
不是石橋,是一種新型的木橋。
開封商人拿出了一種看似簡單,但從未被重視和大量運用的構造技術——桁架。
不用拱了,用鐵索或者樁基,直接將橋面撐起來,玩的就是力大飛磚。
德州文明故地,三千年前,這里就有人筑城定居了。什么樣的河建什么樣的橋,德州人自詡并不比別人見識少。
量尺放樣的那天,運河兩側圍滿了人。
聽說朝廷來的商人想修橋,是能過車馬的橋,中間不帶拱,平的。
城里的魯班門徒全來了,非要親眼見證這個熱鬧。
設計師現場作圖,根據丈量出來的數據,按照比例尺,在畫板上開始作圖。
先是岸基加固,要在起橋的兩側,進行去土填石。土的承載力是有限的,標準載荷沒問題,可是要承載一座橋,那就說不準了。
運河是要通航的,所以并沒有在中間做橋墩,而是直接橫跨了過去。
人說南運河,九丈九,大差不差。
一個拱能跨過去,那已經是相當精湛的手藝了。關鍵這幫人還不用拱,而是要做平面橋。
“拋!”
丈量的施工員一聲喊,對面操作類似床子弩的一架東西,松開扳手,嗡的一聲將一支鐵箭射往對岸。
箭上有繩索,落了地,有人攀住繩索,向對面發令,“放!”
繩索很長,中間繃不住,就形成了一個弧線。兩邊扯著,量出河面的距離,報出數據,交給記錄員。
十丈零二尺,河寬了。
岸基左右延長五丈,整座橋就是二十丈。根據設計,橋面橫跨的部分,最少要做到七丈,才不耽誤繁忙時候的運輸。
七丈?
開封商人笑了笑,這也太小意思了,李財神修東京新城的時候,我們做過最長跨度十五丈的桁架橋。
不長時間,商人通過計算石料、木頭、人工,得出總造價——八百貫錢。
多少?
無論是富戶還是窮人,都對這個數字震驚了?
鬧呢,去年大水沖垮了石橋,我們剛剛修過,一座橫跨運河的石拱橋,造價至少三千貫啊。這還是用來走人的,如果運貨,橋面加寬到三丈,這一座橋至少成本翻倍。
有膽子大的,趕緊問造橋商,“許是算錯了吧,怎么可能?”
橋商又算了一遍,眉頭緊擰,還真讓人說對了,多估算了石料運輸的費用。這里不是京城,邊上也不缺石頭,價格還能低啊。
重算一遍,橋商說,七百五十貫足矣。
這分明是惡意搶標,河北造橋的行會不干了。要按這個報價,本地人什么橋也造不了,一個零頭比人家整橋價格都高。
開封橋商說:“莫急,我這叫樣板工程,乃是李巡閱特許的,只為展示技術。”
想承包造橋工程的,我這提供全程技術指導,每座橋咨詢費一百貫。
你們可去建設衙門瞧瞧,人家發報價,如此這般的運河橋,一座竟給一千二百貫。大家放心承包,錢是賺不完的。
“哦,這樣還行,不是來砸我們飯碗的!”
可是,馬上有人提出問題。本地經過多年采伐,早無巨木,想要造這般大橋,木從何來?
從遼國來!
日前,遼使已經飛鴿傳書,我朝與遼國達成木材進口協議,年內將完成價值一百萬貫的硬木采購。
放心干吧,馬上就有木材了。
遼東有數不盡的櫟木和松木,建一萬座橋也用不了。
此時,河北東路的門閥在干什么?
他們在回購基金憑證,利息當場兌付,不就是百分之十五么,掏出來就給。
你說為啥前兩天硬逼著你們買,那還不是朝廷為了考驗你們的忠心么!
富柔搖醒酒醉的李長安:“相公,滄州來信,說有人欲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