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正在被撕裂!
皇帝的出走,讓汴京的朝廷更加尷尬起來。
往日,他們還能以皇帝年幼的名義,才代行國政??苫实叟艿搅四暇?,并拒絕接見他們的使臣,這讓曹佾和富弼都開始惶恐起來。
整個汴京,彌漫在一片動蕩的煙云之中。
勛貴和官員們還在猶豫,商人們則第一時間套好了馬車。
財神在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尤其是,當債委會宣布運河托管計劃的執行中心,將放在商丘應天府的時候。
汴京的大商賈瘋狂出走,甚至一度讓汴京的金融業出現了停滯。
梅雪堯,汴京蔑行的行首。
三天前她接到了一筆單子,商丘城管會訂購五萬只氣死風燈,不過這次不要竹籠跟絲綢,而是用銅跟玻璃。
五萬盞,每盞手工費八文,利潤薄的跟窗戶紙一樣。
她決定親自去看看,天下除了皇家,到底誰還有這么大的需求,莫不是拿她這個行首做耍子。
行船南下,一路風波不起。
三百里路程,兩日抵達。
到的時候,正趕上半夜。她從船艙出來,便見漫天星海,燈火如晝,碼頭上人流如織,竟比元宵燈會還熱鬧。
“當家的,先去住店吧!”
長隨引路,梅老板卻非要沿街逛上一逛。
汴京的燈,是給閑人看的。要求漂亮,怪異,精巧,這里卻不是,每一盞都素到極致,只負責照明。
他們沿街徒步,運河附近居然所有的店鋪都在營業。
倉庫、酒肆、客棧、飯館,甚至花樓。商丘人不睡覺的么,他們不知晚上點燈要費錢么?
找了間干凈的客棧進去,大堂里熙熙攘攘,遠不像要打烊的氣氛。
“貴客,歇腳還是過夜?”
小二蒙著黑眼圈趕過來招呼,畢竟是常招待人的,一眼便落在了梅老板的身份上。
“小店粗鄙,怕難以周全。若是歇腳,兩個時辰十文錢,床鋪一張,熱水一壺。若是怕吵鬧,還需往城內走些?!?/p>
梅老板稀奇,怎地,商丘的客棧業已經如此發達了么,房間還按時辰出售。
點了一壺茶,簡單幾樣墊肚子的小菜,尋了一處角落坐下。
她就是要看個稀奇,這商丘是怎么了,往年路過,也沒見如此怪異。
聽了一氣,原來這些都是做運輸相關的。運河繁忙,只在白日裝卸貨,完全滿足不了城市開發的需求。每天夜里,要完成全天三分之一的吞吐量。
冬天太冷,屋外難以久待。
等貨的時候,這街邊所有的店鋪就成了人們歇腳的地方。無需另外付費,點一戶熱茶,一兩樣小食即可。
她本想就在此處歇下,順便明早感受一下商丘運河的不同。
看了客房之后,她立馬取消了自己的想法。
離開碼頭區,往城內走。
這里居然也學開封取消了宵禁,城門口明晃晃的石氣燈,守門的士兵不斷打著哈欠。
進城只要搜揀一番武器即可,既不收錢,也不問來由。
“想住店啊,當然是去應天書院!”
“瞎說,李學士都推薦鴻慶宮呢!”
兩個車夫給出來完全不同的推薦,鴻慶宮不是趙氏祖廟么,怎么還開上客棧了?
出于好奇,她還是選了鴻慶宮。
城里的光少了許多,隔著百步才有一站不甚明亮的燈籠,車夫得一直在前面牽著馬。
到了地方,她開門下車,忽然感覺自己掉進了燈的海洋。
這是鴻慶宮么,還是明燈廠?
若不是門口守衛森嚴,她倒是真想進宮看看,莫不是,這里夜間也要辦公?
睡了一夜,第二天登高再看,這商丘也不過是個尋常城池。
打聽了一番,這所謂的城管會就在鴻慶宮東門,抬腳就到。吃過了早飯,主仆二人隨即動身,來探探這個奇怪的機構。
這“衙門”便緊貼著宮墻,院子也沒一個,只擺放了一些石墩兒。
房前立著石柱,石柱上掛著刷了白灰的木匾,木匾上寫著科室。衛生科、防疫科、治安科、照明科,等等等等。
每個科室只有一間值房,房間不大,只放得下三張桌子,一個碳爐。
到了照明科,遞上邀請函,說明來意。
里面走出一位戴著珠串,盤著玉扳指的中年人,自稱是這里的“主任”。又解釋,主任乃管事之意。
延請入內,拿出一份招標書,上署“應天府城市綜合管理委員會”的名頭。
“此次招標,是運河生產區的路面照明和廠區照明工程,共十五萬盞,分三期實施...”
這人倒一點也不客套,全沒做官的規矩,開門便講生意,將如何投標、評標、施工、驗收,都清清楚楚說了一遍。
“梅老板只需組織生產,銅料和玻璃,由城管會進行調配?!?/p>
這又是一奇,自古以來做燈便是完成品交付,怎么還有提供材料的,難道是要偷自己的手藝?
多問了幾句才明白,原來是找自己過來建廠的。
場地、工人、材料,甚至工藝,全權由城管會負責,最后采購付款也是這個單位,自己只需組織本地人將燈組裝、安裝即可。
“敢問,這城管會到底是個什么衙門?”
中年人哈哈一笑,拿出自己的印章,啪的蓋在了一張白紙上。
“皇家特區·應天自由市·城市自主管委會”。
“非是什么衙門,而是李財神從官家那討來的特許,城墻之外所有市坊允許自由管理,除稅務以外,天子一律不管?!?/p>
這城管會呀,就是自由市下面一個由商人和里長們自己組成的行會一樣的東西。
這也行?
梅老板感覺荒唐,這李財神怎么凈搞些稀奇古怪,翻遍史書也只有“羈縻”二字能跟這扯上些關系了吧。
那就且看上一看,到底能荒唐到什么地步!
看地、規劃、拉來工匠成手、打磨工藝、招募工人、試生產、樣品驗收、全面開工,這一忙,直接就到了二月。
等她終于有功夫喘口氣,河邊的柳樹都抽出了綠色的枝條。
這幾千貫不好賺啊,忙忙碌碌兩個多月,還要等驗收結賬。幸好,今天就是驗收日,終于可以歇歇了。
“東家,市長下帖子邀請你一起驗收,車在外面了!”
梅老板整理衣裝上了馬車,隨著馬蹄在石板上敲出的嘚嘚聲,來到了驗收儀式的現場。
照明工程么,驗收當然是在晚上。
第一站,燈樓。
就在運河邊,高九十九尺,天子題名,用以為夜間行船的人提供方位指引。
通體青磚,塔底基座周長兩百步,光塔基就挖了三十尺。從第一層到第三十層,每一層都設置了燈室,內有一盞石氣燈。
“不是要爬樓吧,那今晚不是要累死?”
進了塔,一位俊俏的郎君身著春衫,正牽著一個小胖子測試吊籃。
“別怕,就是二百斤的豬都能放四頭,測試過的!”
“舅舅,我錯了,我真滴錯了,我就不該來這個地方,如果我不來,就不會打擾你,不打擾你....”
那小胖子還是被塞進了籠子,隨著哨聲,吊籃緩緩向上,小胖子趴在里面仍然不停地碎碎念著。
這有什么好怕的!
下一刻,當她跟這位郎君同乘吊籃的時候,心跳的馬上就能蹦出來,腳酸腿軟,氣息都喘不勻,這才知道被吊著的可怕。
上了塔頂,籠門打開,踏上實地,這才一顆心緩了一緩。
“來瞧瞧吧,看看你的工作成果,每一個為新時代付出過汗水的人,都有資格來自豪一下?!?/p>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看著鋪在地上的星海,行人們正穿行其中。那一盞盞由自己生產的燈光,正在照亮整座城市,梅老板有些熱淚盈眶。
在腳下,五十六個方格,一條長達十里的燈帶,正在生機勃勃的跳動著,閃耀著。
是我,是我身邊這個人,創造了這座偉大的城市。
漢之長樂,唐之洛陽,宋之汴京,在自由城市光輝下,如燭火之比明月,我這才是真正的光明之城。
“市...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