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狂雨暴,電閃雷鳴。
無邊無際的烏云遮蔽了整個天空,把白天變成了黑夜。
“納投名狀,結兄弟義,生死相托,吉兇相救。福禍相依,患難相扶。外人亂我兄弟者,視投名狀,必殺之。兄弟亂我兄弟者,視投名狀,必殺之。天地為證,山海為盟,有為此誓,天地誅之!”
二十四家,從此視為一體,守望相助,共圖偉業。
除非太行崩倒,黃河水清,此誓不廢!
眾人歃血為盟,以李長安所代表的洛黨為首,組成進退攻守同盟,用自己的方式,阻止新黨變法。
按照李長安跟他們說的,這天下,表面是有德者居之,實際上拼的永遠是誰刀子硬。
現在家丁(禁軍)和管家伙計(文官),想要對主家動手,取而代之。
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把家丁爭取到自己這一邊來。
皇室虛弱、朝綱不振、舊黨懦弱、北人勢微,現在大宋缺錢又成了命門,史無前例的機會已經出現。
“贖買禁軍,以十年之期,在城東,咱們為他們再建一座汴京!”
宏偉藍圖之下,是對幾十萬裁退禁軍的收買,是對本地廂軍生存方式的改變,是對土建和民生行業的繁榮。
一旦項目開始爆發,由金錢跟希望所凝結的果實,誰擁有它,誰就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什么經學世家、將軍門第,在解放者和救世主面前,都將成為阻礙歷史前進的絆腳石。
“口舌之辯,刀盾之能,不過以強權為真理。我將率爾等,以金錢開路,開創一個偉大的新時代!”
“萬勝!”
“萬勝!”
暴雨如注,很快就在地面匯成河流,汴京要淹水了。
蘇軾內心焦躁如焚,一邊是黃河,一邊是內澇。自己這個開封府,把所有人都發動起來才兩千多人。
沒有里長、甲長的支持,僅靠他們這些拿俸祿的,什么也干不了。
就在他狂躁得無以復加之時,李長安帶著他的金樓團隊到了。
“三十萬貫,換新城建設的二十年開發權。有了錢,你可以立馬發動兩萬人上街挖渠通壕,也可以繞過免役法,現在就拉廂軍和役夫上大堤。開封府一千八百名衙役,只要開了錢,他們會死心塌地的跟著你。
“長臉,我是你的朋友,我愿用所有的身家來支撐你的夢想!”
蘇軾端起一杯去火的藥茶,一飲而盡。
幸虧有長安啊,沒有這樣肝膽相照的朋友,水災過后,自己即便不自縛上殿請罪,也要黯然去職。
三十萬貫,城外自己連一塊磚頭都沒有,長安這是純粹的用自己的信譽來支持朋友。
這兄弟,太無私了!
此事過后,我一定為他專門寫一首詞,讓他跟我一樣名垂千古。
李長安拿出來厚厚一沓的文書,蘇軾召來開封府所有屬吏。
簽!
簽了就有錢拿,簽了就能組織民眾排澇,簽了就能保黃河大堤,簽了就能發工資。
至于,文書合同寫了什么,這并不重要。
城外本來就不是開封府的核心轄地,之所以要開發,也是聽了李長安的建議,準備搞一個自營項目變現。
既然錢都到手了,為什么還要自己干活呢!
自此,在熙寧二年開封雨災的第一天,蘇軾跟他的同仁,簽下了改變歷史的一單買賣。
大宋汴京新城建設招商局,正式登上了歷史舞臺。
合同剛剛簽訂,墨跡未干,由金樓所率領的二十家解庫立即向開封府支付錢鈔。
對,不是銀子,不是通寶,就是蓋著金樓大印的交子。
以國債為抵押,金樓跟二十家解庫聯合發行的二級債券,面額從一貫到一百貫不等的交子。
開封府都火上房了,哪還管得了這個。
汴京信譽第一是大相國寺,第二就是金樓,人家兩千萬貫的國債都買了,還差自己這三十萬么。
在不到一天的時間里,李長安做成了兩筆大生意。
富柔絞盡腦汁,也只看見了一筆。
金錢到位,代掌開封府事蘇子瞻,立馬重新煥發活力,又變成了那個指揮若定,才思敏捷的第一天才。
自己手下的一百多精英帶隊,把所有屬吏和衙役分組,將汴京劃分片區,責任承包。
做的好的,考績為優,加官進爵;業績平平,工資發一半;渾水摸魚,尸位素餐的末位淘汰,欠薪扣除。
向城中大戶和糧商求助,賒借糧食和有經驗的人手,立刻組織廂軍和役夫上堤,保衛黃河。
大雨如注,像瓢潑一樣,就在朝廷人心惶惶,覺得災難就在眼前,必將尸橫遍野,載入史冊之時。
汴京城動了,確切的說是開封府動了。
一隊隊人馬出現在街頭,冒著豪雨,通渠排水,組織救援。
房子塌了的,接進廟宇和學校;病了的,派發免費的藥品;家里沒柴無法生火做飯的,里長組織了大伙房。
整個夜里,汴京城除了雨聲,還有街面上不停喊著號令,四處救災的開封府官吏和衙役。
雨下了整整一夜,連御街之上,都積水過膝。
“報!!!!開封府蘇子瞻私借款項,擅自封衙救災,邀取民心!”
皇城司的小令還沒說完匯報,被趙頊扔下的杯子砸了個正著。宮里人心惶惶,都在擔心黃河大堤,這時候開封府救災,你還給我添油加醋。
“王鐸何在?”
“臣在!”
“除捧日軍外,所有禁軍立即進城救災。傳令樞密院,盡召堪用的廂軍、禁軍,跟朕一起上堤!”
趙頊突然的發言,讓殿里伺候的人都傻掉了。
“官家不可!”
“陛下不可啊!”
“皇上,萬萬使不得啊!”
“少說廢話,朕登基以來,不曾有一策惠于汴京。若是一場雨讓仁宗爺爺好不容易建成的汴京毀了,我這個皇帝不當也罷!收拾車馬,帶好器具,隨朕守堤。”
趙頊是氣的,一場政爭,讓新舊兩黨徹底撕破臉。
新上來的韓絳還沒伸開手腳,那邊富弼和文彥博卻裝上了死人。
一場雨你們都治不了,還想治大宋天下,什么新黨舊黨,都是一群蠅營狗茍的無恥之徒。
你們心里根本就沒有天下,也不是什么圣人,就像李長安說的那樣,一群沽名釣譽的以天下為肉食的大盜。
既然你們不管,那朕的天下朕自己管。
趙頊絲毫不理寢殿里隨行官員的勸阻,無奈,太監只能冒雨向后宮跑去。
王雱這個御前侍講剛升的知制誥,也顧不得外面積水成河,聊勝于無的舉著把油傘,沖向了前朝政事堂。
快勸勸吧,咱大宋的皇帝要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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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購完了蘇軾的項目,李長安并沒有歇著,而是讓人抓出來司馬康,讓他親自拯救東郭外城。
按照利益最大化的原則,李長安應該什么都不做,眼看著東郭成為一片澤國。
最好房倒屋塌,家破人亡,這樣才有利于財團后續收購土地,向百姓發放貸款。
東郭整個范圍長二十里,向東延伸十三里。
由于當初建設缺乏規劃,沒有市坊,也沒有正規的排水渠,一到雨天,這里比城里積水還要嚴重。
尤其部分地方天然低洼,想挖溝排水進五丈河跟汴河都費勁。
淹掉,抵押收購,發放貸款,一整套操作下去,至少能為項目開發省下幾十萬貫。
“嗨.......,還是下不了手啊,心腸太軟!”
他帶著司馬康,在東城外召開工會自救大會,然后發動所有會長和會員,開始組織自救。
在偶爾停歇的間隙,東郭百姓們能瞧見主街上的幾面旗子。
工會的“五拳”旗高高飄揚,還有一個不認識的,是一個金色通寶,中間寫了一個“工”字,像是惠民錢行。
有了人組織,淤積的洪水被排出,低洼地帶的人被拯救,倒塌的房屋有人處理。
終于,人們面對災難,不再是僅有絕望。
司馬康扔了傘,帶著斗笠穿著蓑衣,穿著草鞋趟在臟水里,一遍又一遍的宣傳互助政策。
工會跟金樓借貸五萬貫,敲開了很多高地上大戶人家的宅門。
敞開不用的院落和房屋,接待災民,拯救傷患。
緊接著,打著新城建設招商局名義的人就出現了。送來米面,干柴,精鹽,還有一些簡單藥品。
大雨還在瘋下,人們卻不再慌張。
只要能活著,一切都還有希望。沒了錢再掙,沒了房再搭,沒了活兒再找,只要人還活著,那就咬牙繼續活下去。
趙頊帶著儀衛在西華門匯合了自己的禁軍,然后一半進城救災,另一半準備跟他開赴黃河大堤。
樞密院里今天都下值了,政事堂只有輪值的韓絳,王雱急得都紅了眼。
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只要這次表現好,舊黨就再沒翻身的可能。
可他找不到人啊,韓絳也是個老頭子,現在大雨如注,大部分官員和屬吏都已經回家,他能怎么辦!
可沒辦法也得辦,真讓皇帝上了大堤,以后文臣就去死吧,太宗留下的規矩就沒用了。
他再次不顧凍得發抖的身體沖進雨里,今天無論如何,他都要把新黨攆上大堤。
變法成敗,在此一舉!
汴京守護黃河是有成熟方案的,由工部和匠作監還有管理廂軍的副樞密使們,早就規劃制定好了一切。
人力、車船、草袋、石料等等,他們唯一沒計劃到的,就是有一天大宋會窮的發不起徭役的口糧錢。
蘇軾會同了河渠司,打開城外倉庫,開始發放器具和物資。
一桿蘇字大旗高高揚起,只是掛了雨水太沉,沒有大風的時候根本吹不起。
他們的隊伍像一行螞蟻,從城西一直延伸向十里外的大堤。
“要是我蘇子瞻沒了,那就只能對不起兄弟,到了閻王殿再給你寫詞了!”
念叨完,他扛起一柄叉子,押著一車草袋也跟上隊伍。
忽然,右斜方出現一支服色統一,氣勢高漲的人馬。蘇軾手搭涼棚,遙望過去。
“錢通判,你去!截住那支隊伍上堤!”
錢通判打眼望去,認出了捧日軍的裝束,“令尹,那是天子親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