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缺馬,三塊養馬地丟了三塊,不缺不行。
一塊祁連山,李家反了,現在是西夏的馬;一塊幽燕,歸了大遼,現在是契丹的馬;剩下一塊河套,三國你爭我搶,屬于大家的馬。
沒馬的日子不好過,農民耕地需要畜力,有錢人出行需要騎乘,士兵打仗需要代步和馱運。
太祖太宗那會地廣人稀,五代十國把人都禍害完了,正好空下來地方養馬。
養馬就需要馬政,這機構從周朝就有,秦始皇嬴政他祖宗就是個馬政官兒。
大宋的馬政參考案例豐富,從周秦漢晉隋唐一路下來,有各種各樣的腐敗案例可以深入學習。
起初,太祖定制,由豪強富戶養馬,馬可以抵稅。
抵稅的意思,就是馬是貨幣,能當錢花。
那時候天下還沒徹底太平,人口不多,養幾百匹馬跟皇上做交易很劃算。畢竟,養馬比種田省事兒多了。
后來七國一統,這人就像野地里的草芽子一樣瘋長。
人多了就得種地吃糧,于是人馬爭田的現象就出現了。
怎么辦呢,北邊還有大遼,南邊有大理,高原上還有吐蕃,沒有馬,大宋的仗就打不贏。
太宗覺得光豪強富戶養馬不夠,要動員所有人來養,富戶牽頭,中戶種草種麥,下戶出力氣。
把大宋的馬政辦好,辦實,辦成先進典型,辦成國之光。
于是,他讓當時的宰相趙普親自設計馬政,一定要遠邁漢唐,養出多多大大的馬。
那時候太宗雄心萬丈,天天研究陣圖,想學漢武帝和唐太宗,一統漠北,做全世界的王中王。
然后就發生了雍熙北伐,那一年從年頭打到年尾,打完了大同人還湊合活著,馬卻都要死光了。
可是太宗覺著人應該發揮主觀能動性,發揚吃苦耐勞的精神,乘勝追擊,一舉奪回燕云,這樣歷史寫著才好看。
因為奪回燕云,大宋就又可以養馬了。
馬多了,就可以征服四夷,做天可汗。
宋兵詐稱六十萬,對遼人二十萬。一百二十萬條腿,對上八十萬條馬腿加四十萬條人腿。
太宗判斷優勢在我,分三路出擊,應戰蕭太后。
宋兵征戰三年不得歸鄉,有的人收到家信,兒子都兩歲半了還不會叫爸,內心非常苦悶,抗拒繼續打仗。
尤其是趙二欠錢,說好的賞賜都沒到位。
當時軍中承諾,滅了北漢,老兵人均要分五十畝地,并且免稅二十年。
二十萬老兵,那可就是一千萬畝良田。
加上欠餉和功賞,老兵復員,至少要拿出來半個河南做報酬。
之所以繼續強行軍北上,只有一個目的。為的不是趙二的馬,而是趙二想讓大家當牛做馬。
人死了,那賞賜就不用給了。
千里征遼,五月份正熱的時候,以步兵打騎兵,無馬干有馬,趙二就是讓大家去填坑。
老兵們覺著老二不如老大,一肚子壞水,不能再扶保他當皇帝了。
于是,就有了高粱河畔的那個故事。
趙二以身入局,挨著兩箭(據說還是自己人射的),把一幫債主消滅在了遙遠的邊疆。
回到國都開封之后,趙二一算賬,發現省下來的錢剛好發展馬政,五年后就能有馬了,有馬就可以伐遼。
至于說士兵,這玩意老天爺生的多,根本不用在乎。
當然,五年之后他還是輸了,因為大遼有更多的馬,人均三匹。
如果按照腿數定勝負,大宋將毫無優勢。
痛定思痛,太宗趙二回到皇宮后冥思苦想,覺著還是趙普的能力不足,設計不出來符合大宋的馬政。
既然大宋將長期處于大一統王朝的初級階段,那還是由進攻轉為防御吧。
花那么多錢,養那么多人,最終卻換不來名聲,不劃算。
于是,馬政改革,設立群牧司,
由樞密院直領,保證每年為大宋軍隊供給七萬匹馬就可以,維持住國家的十萬騎兵軍團。
十年后,趙二在不甘中飲恨黃泉。
把金鑾殿的位置,傳給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宋真宗趙恒。
趙恒一上臺就哭了,他媽的一群混蛋,敢動我的馬?
老爹說的好聽,全國存欄量三十萬,每年產出三到五歲的合格戰馬七萬匹。可他一查,一共才三萬多,少了一半。
河北路、河東路、京畿路到處都是養馬地,全國上上下下十幾萬人參與的馬政。
一年就產三萬多匹馬?
這要是讓大理和西夏人聽見了,還不笑掉大牙。
趙恒覺得肯定有人偷了他的馬,于是派遣寇準進行嚴查。
這一查不要緊,發現一個大漏洞,居然有人剛出生就入編當了馬倌,二十歲都特么退休榮養了。
案例不是一個,而是一群,一片,一整個機構。
數百萬貫的成本砸下去,換回來的是一群貪蠹和少了一半多的馬。
趙恒大怒,什么姓呂姓高姓曹姓趙的,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偷了我的給我還回來,否則通通拉去漚肥。
經過樞密使曹利用一番整治,大宋馬政勉強又支棱了幾年。
但無論多么堅強的堡壘,始終怕內部人的黑手。
平原里上千萬畝的養馬田,幾萬個養馬戶。落到了幾千名無人監管的馬政官吏手中,這不貪除非都是圣人。
演變到后來,養馬田承包給農戶種麥子,好馬當做病馬出售,小馬駒子都湊不夠三萬。
仁宗時期還查過幾次,最終都不了了之。
查不得,隔一個砍一個,肯定有漏網的;全砍了,興許還有星崩幾個冤枉的。
反正宋遼和平,湊合過吧,大家誰都不容易。
等到三伐西夏的時候,朝廷百官終于見識到馬政爛到了何種地步。
花費六百萬貫成本的馬政,一年僅能提供合格戰馬七千多匹。
一匹馬,九百貫。
他媽的買西域天馬也花不了這個價錢!
是馬嘴鑲金子了,還是馬屁股鑲金子了?
仁宗脾氣好,也不是什么都能忍。關乎國家存亡的大事,必須嚴查。
呂夷簡、范仲淹、富弼、文彥博、韓琦全都親身上陣,一定要扭轉馬政的腐敗趨勢,振興我禁軍的馬業。
這事兒當時由鐵面閻王富弼主抓,皇帝授權,無人不可殺。
等富弼真的查下去就傻眼了,這還真殺不得。馬政的腐敗,是從一根草,一顆豆,一塊糞就開始的。
宮里面、皇族里面、大臣宰相、六部九卿、甚至包括看城門的卒子,每個人都跟馬政案扯上了關系。
老曹家能殺么,折家能殺么,范仲淹的兒子能殺么?
殺幾個小吏有什么用,真正摟錢的都是朝廷的肱骨,每個人都是大宋的功臣。
直到第五次伐夏結束,大宋的馬政還是一塌糊涂。
行,查不動是吧,那也別從我這要錢了。
一匹馬才三十貫,一匹優秀的戰馬才五十貫,指著你們養,還不如我自己買呢。
造不如買,這就是仁宗后期的主流思想。
一年年積欠下來,朝廷欠撥的款項已經達到了兩千多萬貫。
但即便這樣,大宋的馬政不但沒垮,甚至還越來越繁榮了。咱戰馬產不了。馱馬、耕馬、拉車的馬產量很好,朝廷欠撥款,咱們自己經營,甚至還能小賺。
以至于到了英宗去見祖宗,趙頊登臺。
大宋的馬政已經到了自成一統的地步,官員升遷,小吏提拔,全都不用朝廷操心。
禁軍想要提馬,那得三請四紹,得拿著真金白銀,得鞠躬磕頭賠笑臉兒。
否則,給你頭驢子都算是群牧司發了菩薩般的善心。
在他們眼里,朝廷和禁軍就是要飯的,是馬政人幾代奉獻,才為國家建立起來了這么輝煌的養馬產業。
為大宋提供了軍需保障,為人民提供了防衛安全。
什么造不如買,簡直是賣國言論,叛徒思想。沒有投入,怎么有產出,育肥養馬田,改良馬種,這都是百年大計。
想要買馬的人,那都是鼠目寸光。
只有馬政人,才是國之棟梁,是支撐大宋軍力的大國匠人。
-----------------
大軍突入騏驥院,封鎖賬冊,點驗馬匹,控制相關人員。
不多時,開封府的戶曹參軍拿著報告,胡子氣的爛顫,進了大營前來匯報。
大宋第三大的馬監,一共有馬駒、幼馬、成馬、種馬共四千二百匹。有驢子和騾子,共一千三百三十匹。
草束、豆子、麥子、雞蛋等物,僅夠五日之食;
馴馬師、獸醫、養馬的工人,全部都是不在籍的臨時工,乃是李全安從廂軍里雇的。
賬冊跟現實,除了地點和朝廷年月,就沒有一樣能能對上。
趙頊深恨剛才對他無禮的小吏,要求立即明正典刑,把人頭懸掛在營門上立威。
“官家,那李全安也是個頂替的,花一千貫租了這地方養馬,其實他姓王。”
參軍這話終于把趙頊氣炸了,軍國重器啊,騎兵的馬啊,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爛到這德性了?
“回軍,回軍!打入樞密院,我要問問文彥博,他這個三朝老臣是干什么吃的!
“他媽的,到底誰這么大膽,敢動我的馬!”
王鐸大失所望,還以為能步兵變騎兵呢,這下好了,挑挑揀揀,能變成騾騎兵。
往前查五百年,找不到這么憋屈的御林軍。
“不是還有兩個馬監么,飽睡一日,明日咱們再去堵門,我就不信湊不夠三千匹戰馬!”
另一間房間里,李長安看著“李全安”。
“你這馬養的不錯!”
“李全安”瞄了一眼,沒敢回話。
“好好跟我講講馬經,說動了我,不但保你性命,還能送你一幢富貴。”
“敢問高姓大名?”那人嘴丫子一癟,不屑的問道。
“李長安,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的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