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接人出獄,蘇子瞻舌戰群登。
政事堂里,大宋朝精英匯聚,除了鎮壓邊疆的仁宗朝老臣,幾乎可以算是群賢畢至了。
富弼、文彥博、右諫議大夫趙抃、副樞密使兼權知開封府病秧子歐陽修,跑肚拉稀但帶病上朝的陳升之、病體未愈不敢忘憂國的王安石、新官上任火燒眉毛的韓絳、打包搬家才干到一半的司馬光,........
少了一位重臣——曹佾;多了一位重臣——高遵甫。
高遵甫,太后高滔滔的親父,另一位實打實的國舅爺。
太皇太后的臉色很不好看,左右掃視群臣,尤其盯著韓絳瞧了半天,嚇得他真是汗出如漿。
所有老臣都在積極的表達對太皇太后和太后高氏的支持,極力反對天子這種輕佻的少年荒唐行為。
總而言之一句話,大宋百年,都是靠咱們這些老臣撐著,年輕人還是先觀摩學習吧,未來早晚是你們的。
蘇軾力單勢薄,連自己的老師都不敢公然站在自己一邊。
政事堂里他看到最年輕的,除了自己,就是一直在裝鵪鶉的呂惠卿,這哥們緊皺眉頭,卻連眼皮都不敢睜開。
舉世皆敵啊,他終于明白了昨天分別時李長安擁抱自己的用意。
但自己會怕么,會后悔么?
大宋積弊百年,兵不銳、河不修、民不富、國不強,指著這幫老登(李長安語),天下能自然變好么?
我蘇軾,愿意為了這千萬宋民,愿為了這大好河山,愿為了心中道義,獨自迎戰你們!
政事堂里原本東西對坐,現在所有老人都去了東邊,西側只有孤零零的蘇軾。
他穿著蜀地標志性的夏衫,一種富麗堂皇的錦繡罩袍,顯得華貴無比。加上他青春正盛,又才名漫天下,讓歐陽修臉上不自覺的浮現出滿意的笑容,“橫壓天下蘇子瞻”,即便死后得不到“文正”,這輩子也沒什么遺憾了。
只不過現在已經不是他為弟子遮風擋雨的時候了,年輕人想要成長,就要學會獨自面對風暴。
蘇軾手里還有天子劍和圣旨,劍已出鞘,寒光懾人。
圣旨概略儉省,惜墨如金,只說皇帝要實地檢驗所學政略,帶著曹平章以備咨詢。剛一出門,發現兩件大事,一個是戶部治河不當,導致河床連年提高,都城開封有傾覆之危;另一件大宋馬政腐敗不堪用,上下勾結、貪蠹國帑,以致朝廷耗用巨資卻無馬可用。
要特擢蘇軾蘇子瞻,以開封府尹的身份,擔任專案御史,徹查馬政腐敗大案。
圣旨,需要政事堂追認。
不追認也沒問題,中旨不管用,天子劍管用,三品以下先斬后奏,憑此可調動開封府兩千衙役和三千皇城司官兵。
要是連天子劍也不管用了,皇帝就下詔令韓琦和種鄂帶兵進京,重打江山!
蘇軾如一輪明月一般,光華綻放,映襯得其他人如此渺小。
韓絳終于受不了太皇太后的注視,不得不又一次站出來。
“一朝之重,首重禮儀。既然仁宗、英宗大行皇帝定下體制,官家身為孝子,自然應遵守禮法,信任太皇太后和諸位托孤賢臣,先觀政五年,再行親政。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怎可率性而為。
“故此,設天下河道總督事及清查馬政事,都應延后而行,眼下當以西邊事為要。”
韓絳說完,用余光觀察了一下富弼和文彥博,希望這兩位朝廷的壓艙石對自己僭越發言,沒有太大的惡感。
他不敢看曹氏,曹佾被小皇帝扣下了,他想不出來解救之法,只能裝縮頭烏龜。
見韓絳只敲邊鼓,不敢說要害,王安石坐不住了,挺身而起。
“自古以來,為政當抓緊要。朝廷之困,首在財疏,官家當修身養德,一意變法。否則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手忙腳亂,徒費精力,終不能治其根本!”
王安石一出來說話,變法派齊齊送來支持的眼神,嫉妒得韓絳想要發狂。
太皇太后轉過臉看著蘇軾,意思你聽明白了沒有,老身不但有先皇支持的禮法基礎,還有改革國政的群臣支持。
垂簾聽政這就是最正確的道路,其他的,都是邪路。
蘇軾背著雙手,把焦點對準富弼,想看看這個洛黨黨魁有沒有什么補充。
富弼眼觀鼻,鼻觀口,像一匹站著睡覺的馬兒。
好,你既然不出聲,那我罵人的時候,你也別出來急眼。
“敢問兩位相公,變法之初,以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說服天子的,可是兩位?”
王安石胸口一痛,眼前一片金光,差點又嘠過去。
都說了幾次了,老夫不是那個意思,怎么李長安曲解完,你們都把屎盆子扣我頭上,還能不能還人清白了。
“我...”
他還想解釋,可蘇軾怎么可能給他機會。
“別提禮法,提禮法如今當是大周天下!”
轟.........
宛如一道驚雷落下,所有人縮著脖子噤聲,連歐陽修和司馬光都有些慌了。
蘇軾啊蘇軾,你要當堂造反么,提什么不好,提這個?
“三皇五帝,春秋戰國,有禮法么?有禮法為何有春秋五霸,戰國七雄,有秦王掃六合,有陳勝吳廣,有項羽劉邦,有王莽劉秀,有黃巾有三國,有司馬代曹,有八王之亂,有兩晉南北朝,有五胡十六國,......”
蘇軾說完,踱著步子,從前頭走到后頭,又從后頭走回前頭。
三朝老臣,政事堂樞密院大佬,沒一個敢應聲的。
他們在朝堂上斗爭多年,一眼便能看出,今兒蘇軾是來抱著眾人跳崖的,誰沾上誰一起死。
幸好,這小子說的大周不是郭威的大周,要不待會大漢將軍就得動用節鉞砍人頭了。
“禮法,天命,從來是自我而起,豈有懷抱陳簡舊牘做金科玉律之事?太祖陳橋起義,安定天下,符合你們的禮么?太宗以叔代侄,廓清寰宇,符合你們的禮么?先朝濮儀之爭,符合你們的禮么?”
歐陽修的老心臟騰騰騰騰癲蹬的,就像馬車瘋跑在麥壟上,眼看著自己頭昏眼花腿軟,就要散架。
蘇軾啊,我不是你老師,你是我祖宗啊!
你自殺還得帶著老師,可真是親孝,這輩子別想“文正”了,骨灰都不知道揚到哪條臭水溝。
天命自我而起,這話也是臣子能說的?
你當你是王安石,長得帥,學問高,太皇太后就一樣崇敬你,讓你胡亂說話?
文彥博一看蘇軾要瘋,再不讓他閉嘴,一會把大宋的根兒都給刨了。
咱們談的是“小禮”,不是“大禮”,拉扯那么遠干什么,大宋朝仁義禮智信都得往小了說,說大了就是叛國。
文彥博站出來厲聲喝止:“蘇子瞻,不得胡言!我朝以孝治天下,子從父,臣從君,此乃天下孝道。我輩儒學子弟,怎可妄言主上,此乃大逆不道之言。我看你今日疲憊多亂語,且歸家反省三日,再行上朝言事方可。”
臭小子,趕快跑吧,沒看太皇太后手都哆嗦了么,一個氣急當場下令把你斬了,老夫不一定能攔得住啊。
真想造反,你去找官家也好,回蜀中也行,哪有跑到朝堂上來的。
蘇軾微微一笑,不顧文相公的一番好意,繼續輸出。
“那太祖盡臣子之孝了么?”
噗....文彥博嘴角流血,咳嗽一聲,噴出一片雪霧,應聲而倒。
眾人瞪大了眼睛,暗嘆可惜,自己沒有先下手走這一步。
太皇太后看向富弼,可惜富弼的眼皮太厚,耳朵太聾,根本感受不到曹氏的心意。
司馬光一瞧,別人不動坑,他自己不能裝啞巴啊。
剛卸任就撂挑子,影響太不好,而且沒找見皇上,自己心里有愧,幫太皇太后說句話,也算還了人情。
“子瞻,就事論事,不可胡亂攀扯!既有河渠司,又何必增設河道總督,我朝官制疊床架屋,已是政令難通,使費日糜,新增一部,徒增亂爾。”
你這河道總督幾品,管多少人,預算幾何,用不用徭役,這牽一發而動全身,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的容易。
沒等蘇軾反駁,司馬光繼續說第二條。
曹氏和剩下的大臣看司馬光拽回話頭,不再討論天命,終于把心往回放了一放。
“馬政清查一事,上可解財政之困,下可安黎民之怨。御史臺亦早有奏疏,彈劾樞密院用人不當,枉費國帑。事有輕重緩急,治河非一日之功,先治馬后治河,可否?”
啊?
除了富弼,大家又一次瞪大了眼睛,你姓司馬的果然都是腦后天生反骨,咱們不是反對中旨要勸回皇上,你怎么先叛變了。這馬政案能查么,從真宗查到仁宗,得多少人抄家發配,多少人去官奪爵。
查馬政,還特么不如設河道總督呢,反正就是個官兒名,又不是真的一定要治河。
不過,蘇軾一點都不領情。
老子河要修,要為河東、京東路的百姓掙一條活路,不再過三年兩決口,十年九歉收的災民生活。
馬政老子也要查,把這幫尸位素餐、監守自盜、貪蠹自肥的蛀蟲們,一個一個一個的都揪出來,挨個捏死!
“蘇子瞻乃天子使臣也,天子之命,無可商榷!既如此,吾當歸天子營中,以復君命!”
說完,寶劍歸鞘,抓起圣旨,邁開大步就往外走。
老子不談了,磨嘰一上午,全是闔愣嗑,沒一句真心話。
不答應條件,還想迎還天子,老子不談了!
他這一動身,老太太曹氏趕緊咳嗽,“學士留步!”
這年輕人,脾氣太盛了!
談判么,自然是你漫天要價,我落地還錢,哪有你說什么我就答應什么的道理。
咱還沒談正題兒呢,皇帝一日不回皇宮,咱們這朝廷就是偽朝啊,得先把這個根本禮法解決了再說。
“本宮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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