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了自己,當然免不了要關心一番對手。
大家與其說是志趣相投,不如說,都是被李長安忽悠起來的“反王”斗士。
王安石現在干嘛呢?
老王沒了太皇太后曹氏的支持,暫時卸下了變法的大旗,現在一心撲在教育上,正在搞什么“三舍法”。
蘇軾說,這一回王安石吸取了“用人唯賢”的教訓,改成了“所用唯親”。
準親家“吳充”、好朋友“王珪”、親弟弟“王安禮”、學生“李雋”、“謝羽銜”等人。
自己太顯眼,他就把王珪從翰林承旨,推到了禮部左侍郎的位置。
這樣一來,王安石組織起來一個戰斗力極強的隊伍,已經啟動了對大宋科舉的改革。
三舍法只是個名字,正規的說法應該叫官學改制。
以后,低級官員的任命,全部走官學通道。蔭官啊、舉薦啊、科舉啊,通通取消。國子監改為督學機構,太學變成干部管理培訓學校,學生從州縣往太學考試,進來之后培訓三年,按照下舍、中舍、上舍,不同的成績授官。
貢舉以后就不辦了,改成平時測驗分加學校教授評價。
三舍法李長安不關心,但王珪上臺,這個人他略有耳聞。不是因為他自己有多出名,而是他的外孫女,李清照。
王珪個人政績不算突出,從翰林學士轉禮部,后來進了政事堂,最大的歷史推動是選立哲宗。
如果沒有李長安改變歷史,他在王安石執政期間,于皇帝前曰“取圣旨”,曰“領圣旨”,退謂吏則曰“已得旨”,時人稱為“三旨相公”。
再過幾百年,有一個叫李春芳的,幾乎就是他的投胎轉世。
蘇軾說朝堂上的風頭,很快這個人就會拜相,然后站出來主持官學改制,成為王黨的旗手。
另外,朝堂上還有另一件跟大家相關的事。
三司使陳升之彈劾蘇軾,說他越權典賣開封府東郭民宅,拆而不建,令數百家人飄零離散,貪財虐民。
當然,這事兒有老歐陽修背鍋,暫時不了了之。
但蘇軾也著急,催促李長安趕緊開發,別一天天的瞎逛了,還有幾個月就冬天了。
李長安一撓頭,把理由歸罪給了沈括。
沒方案啊,要是蠻干,那就得賠個底朝天,現在就等著沈院長給建設計劃呢。
沈括當然不背這個鍋,趕緊說方略已成,都交上去兩天了。
“啊,沒人通知我啊,明早我就扣秘書的工資!”
一轉手,他又把鍋給甩了出去。
眾人吃吃喝喝,吹牛聊天,好不快活。一直折騰到半夜,小孩子們都困的不行了,大人們才戀戀不舍的散去。
轉過天,李長安一早來到辦公室,翻找自己的案頭。
現在一天匯報的報告十幾份,大伙寫札子用豎版書寫,還是繁體字,看得他腦瓜子嗡嗡直響。
雖然不知道趙頊過的什么日子,但管中窺豹,顯然看報告在大宋不是個舒服活兒。
找了半天,終于找著了。
這直接就是一本線裝書,墨藍色封皮,足有七八十頁,上面豎著寫“新城建造之五年綱要札子”。
怪不得沒看著,之前還以為是蔓蒂放錯了東西。
方案撰稿人:沈括,孫進,毛毅,郭乾。
打開之后,第一個篇章就是新城排水方案。孫進準備把新城修成一座水上城市,四縱三橫的河道將新汴京切割成十六個大區,相鄰的區塊用石橋相連。
下挖河道,能夠降低地表水位,然后將多余水量通過汴河下游排出。
除了工程量浩大之外,理論上并沒有什么毛病。
甚至,在他的規劃之中,這內陸運河還成為了新城的亮點。
低成本的運輸,將使得新城手工業能獲得極為便利的發展條件,有點意大利米蘭的意思。
有了涇渭分明的十六個大區,街區制自然而然的也就取消了。
每個被河道分割的獨立地塊成為一個天然街坊,大概長寬各一千五百步(五尺一步)。
一個街坊為一個完整的功能區,大概居住一萬人到一萬五千人,上面要建設管理機構、學校、醫館、市場等等。
后文,方案對功能區的規劃進行了詳盡的解釋。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個札子體現出了這個時代一流的統籌水平。
相當于后世一級土地開發的三通一平,沈括-孫進,也提出了土地整理的概念。
拆城建城不能一股腦的大拆大建,想要經濟節省,就必須實現做出最有利的次序規劃。
方案整體規劃為五年,第一年先完成首條河道的開挖,并建設一條配套的運輸規劃和吊裝碼頭。
沿著這條運輸通道進行拆蓋,將最大程度的節省物料運輸的成本。
當下,一塊城磚的價格為八到十文,這么昂貴的價格是因為這個產業必須靠近燃料生產地。
中原大地,土好找,燃料可不多。
以往都是從北京大名府跟西京洛陽往長安運磚,那運輸成本,每塊至少占了一半。
如果能本地化生產,將燃料,也就是李長安搞到的焦炭運過來燒制,青磚的價格至少可以下降到五文。
單單這一項,整個新城造價就會節省上億錢。
不管是用量最大的青磚,還有石頭呢、木材呢、瓦片呢?
所以,挖運河不是無奈之舉,相反是個最聰明的行為。
經過研究員團隊計算,前期挖掘最中間一條貫通東西的運河,總距離十七里,總造價十七萬貫。
如果從現在開始挖掘,在天氣允許、各項配套工作進展順利的情況下,動用兩萬人力,七十天就可以完工。
挖出來的泥土直接用來墊高兩側,多余的做成青磚,灌水之后通航,即可運輸其他材料加快建設。
第一年,建設出來兩個基礎框架完好的街坊。
這里先不住人,搭建成新都市建設的生產基地,把木工、鐵坊、石匠、磚窯之類的,全先建設出來。
從第二年開始,將建設完成六個完善的街坊,這次優先安置手工業相關的人群。
讓新城盡快投入生產,通過生產帶動就業,完成李長安對富弼和文彥博的老兵安置承諾。
等這些全部進入正軌,新城最有活力的部分也就完成了。
還剩下八個街區,分兩年完成,然后再留一年對整體的城市進行完善和進一步開發。
李長安閱讀完整份方案,忽然有一種錯覺,大宋的發展似乎并不像一個刻板印象的“封建王朝”。
他們沒有系統性的整理過“城市規劃建設”理論,卻依然以相對科學和效率的辦法,寫出了這個遠超元明清三代的城建規劃水平。
人才呀,看來這個時代臥虎藏龍,招賢榜要引動風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