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跟百官等了一會,干等不見鑾儀衛開門。
外面都要造反了,怎么還不著急,他直接越過眾人,邁步走上臺階。
鑾儀衛大漢只得阻攔,里面相公們開會,沒說讓開門啊,要是把人放進去,他們可就犯了法度了。
“蘇學士,富相公和韓相公在商議大事,且等詔令入內!”
蘇軾左右看了看,瞪著眼睛,伸手招呼大門邊上的小太監過來。
“你,懂不懂規矩,告訴他,我是誰?”
負責朝儀的小太監慌慌張張的,機械式的回答:“您是權知開封府蘇軾蘇子瞻,也是陛下督查馬政案的欽差。”
“錯,聽見城頭的警訊了么?”
小太監點點頭,開始心里默背朝廷典章。
“若...若遇敵襲,視威脅之情況,開封府尹首加京城守御使,再加留守,再加京畿路制置使,御營使...”
蘇軾看向攔著他的幾個大漢,“聽明白了么?”
大漢搖頭,他就是個站著好看充數的,哪兒懂什么朝廷戰時體制變動。
“現在京師遭遇亂兵,緊急戒嚴,我要進去找樞密使和官家匯報,你一個鑾儀司的兵丁要干絕斷中外的大事?”
唰,所有人等立即讓開!
咱就是個站崗的,一個月五貫錢,扛不了掉腦袋的大業。
小太監伸手延請,他準備從側門送蘇軾進去。現在蘇軾是京城守御使,內城臨時性的一把手,他的事就是最大的事。
大多數人都不了解這個典故,百官中不少人看蘇軾上了臺階,自己也想跟著,卻被鑾儀大漢給擋了下來。
這時候才有老成的京官跟大家解釋,開封府尹這個位置到底有多么特殊。
開封府尹不是個地方官,他是個偽裝成地方官的宰相,分為和平跟戰時兩種狀態,現在就是他的第二形態。
蘇軾跟著小太監到了側門,整理了衣服,掛好腰牌玉帶,捧著自己的印信。
不大會功夫,里面給開了門。
一個官家的貼身大太監滿臉疲憊和憂慮,沖蘇軾點了點頭,然后頭前領路,往大殿走去。
“學士,你又何必參與進來呢,留待有用之身,將來才能執掌兩府啊!”
蘇軾沒說話,職責所在,他要是怕了,還叫什么蘇軾。
倆人走到一處閣門,再進去,就是正殿了。
“此處有河北、河東、西北諸路軍將反對裁撤禁軍的聯名札子,另外,京營禁軍、廂軍也拒絕裁撤。我朝奮百年之志,耗三十年積儲,方有今日北拒契丹,西伐李氏之赫赫軍威。
此時裁撤,敢問置犧牲于邊地的軍將于何處?置仁宗、夏英公、范文正于何地?置被西夏和契丹打草谷傷害的數十萬邊民于何地?
為此戰,我大宋已經耗費上億軍資,死了五十余萬兵將,功敗垂成,諸位要讓三十年的努力付諸東流么?”
聽著應該是韓琦了,蘇軾冷笑了一聲,都兵諫了,還扯這么多閑話干甚。
直接派人圍了宮城進來拿了政事堂,豈不是簡單痛快。
“百年承平,庫藏空虛,三冗日甚。不理財,則國用不足;不理財,則兵弱、夷狄驕。青苗、免役、市易,皆非橫斂,乃以天下之利還天下之人!五年,再有五年,西北必平,加些稅賦又何妨?”
蘇軾看還沒人過來開門,急了,沖到門邊,抬手握拳砸了砸門框。
“五年,五年還要有多少枉死鬼?還要花多少冤枉錢?還要喂飽多少蠹蟲?”
一屋子宰輔開會,誰也沒想到還有人偷聽,偷聽也就罷了,還敢站門外攪鬧。
“開門,東京守御使蘇軾來了!”
老太監垂下頭,嘆了口氣。好像在為沒勸住蘇學士而喪氣。
里面的人聽了,立即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把目光對準了歐陽修和富弼。
你們倆還有后手?
韓琦突然背刺慶歷舊黨,這估計連富弼自己都沒料到,你們是怎么提前布置了蘇軾一招棋的?
御座上,趙頊不由得一喜,臉上微微的展露出來一絲高興的神色。
從昨天開始他就知道了事情不好,負責監控后宮的人不斷回報,有大量的朝臣開始跟曹氏和高氏進行溝通。
一早上富弼進宮通報韓琦要兵諫的時候,他已經都不感覺驚訝了。
曹氏從仁宗后期開始輔政,然后是英宗,加起來十幾年,她怎么可能會痛痛快快就放棄權力呢。
只是他沒想到奶奶能這么狠,居然敢直接使用兵諫這種極端的形式。
開了這么一會兒的會,他算是看出來了,諸位大臣都是色厲內荏的貨。真見了真章,誰都害怕拿刀子的,剩下三四個老頭也是干瞪眼,啥招沒有。
最后還得是年輕人,起碼蘇軾沒有選擇順從。
“宣進來!”
這是他御前集議說的第一句話。
御前侍講蘇轍不動聲色,走到閣門處,從腰間拿出鑰匙,打開銅鎖。然后,面無表情的打開閣門,將蘇軾放了進來。
“我聽過一首詩,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滿川龍虎輦,猶自說兵機。五年真的能平西夏么?”
蘇軾斗志昂揚,完全不把一屋子宰相放在眼里,挑釁的念著詩,直接走到兩隊宰相的中間。
“臣東京守御使稟報,南城突現萬余亂兵,以討餉之名侵占城門,有作亂之勢。臣特來請旨、請令,該如何處置。”
韓琦眼睛瞇成一條縫,臉上有些得意,尤其看到了眾人臉上驚慌的神色之后。
然后他轉頭看向蘇軾,神色變冷,嘴角扯動,好像觸動了什么心事。
“蘇子瞻,此乃御前集議,你有什么資格進來議事,給我出去!”
變法派的人一起出聲指責蘇軾,太不講規矩了,你怎么進來了。
“哦,韓州判也知過開封府,沒查過關于府尹的典章制度么?京師遇警,本官現在可是東京守御使了,統管京城各處軍民事務,聽命官家和樞密院行事,組織京城防御。”
誒,本帥哥就是鉆了空子,你們能怎么樣,現在我是戰時狀態了,相當于副樞密使,氣不氣?
他這張大長臉鶴立雞群,在一眾老家伙的枯槁國字臉里,那是光彩奪目。
“有這回事兒么?”
這幾乎是個沒被執行過的律令,京師自澶淵之盟以來再無警訊,自然......
“城外如何了?”
富弼和歐陽修趕緊問,要是外面已經亂套了,大家還是想想怎么體面退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