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詵一臉委屈的看著大舅哥:“我不道啊!”
他新婚未久,家里還貼著喜字兒呢。作為太原王氏獻給朝廷的忠誠,王詵的表現極為合格。
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兵權、治權一點不沾,以實際行動向趙氏證明,老王家已經萎了。
但今天,倒霉他媽給倒霉開門。
剛打通關系,以駙馬的身份監管四大園,還沒來得及呼朋引伴前來炫耀呢,就被大舅哥抓了個正著。
“那就是不肯立功贖罪嘍?”
王詵被趙頊一句話嚇得跌坐在地上,臉都白了。
他就是來蹭便宜的,想撈個牌面嘚瑟嘚瑟,何至于就跟那幫天殺的貪污犯成了一窩的老鼠。
“官家,我冤啊!”
另一邊,天一閣的眾人搜查核對賬冊,羈押提審相關官吏,忙的不亦樂乎。
很快,皇帝親自查賬的消息傳出去,宮里和東西兩府都驚動了。
太皇太后曹氏召來弟弟,問自家下了多少黑手,如果退贓能不能抽身。如果貪的太多,她就只能親自下場了,絕不能讓趙頊真的查下去。
曹佾表示,咱家是郡王,也是要臉面的,并不是什么錢都摳,皇產的事兒自家肯定沒參與。
曹氏這才放心下來,他最怕的就是孫子蓄意報復,逼得兩家徹底翻臉。
太后高滔滔卻有些為難,她爹現在管著北作坊,相當于后世的軍器監,那是相當肥的一個差事。
趙頊既然能查園林,自然也能查北作坊,她叫來老爹,讓他趕緊管好家中子弟,然后寫一封請罪札子上來。
先認錯,挨打的時候也能從輕發落。
兩宮太后沒事兒,皇后向氏更不關心,她家參與的都是大生意,比如馬政跟鹽政,這摳地皮撿錢的事兒瞧不上。
然而,宮里此時卻已經如同燒熱的鐵鍋,螞蟻們已經開始亂爬了。
是,宮里的娘娘們看不上這點小錢兒,可太監們不一樣啊,不賺錢,誰割了卵子跑進宮當奴才。
查賬每年都查,只是今年比較特殊,皇帝親自下場了。
現在這賄賂送給誰呢?
一個老太監以四十年的服務經驗一針見血的指出——還得送給皇帝。
根據《宋刑統》,只要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所有刑罰都可以交錢抵免。像他們這種職務侵占類型的,只要還上賬目的虧空,刑杖和流放都可以罰銅。
大家一琢磨,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那怎么辦,籌錢吧。
有人查了關于宮人犯罪的處理規定,把大家的帳都算清楚了。
現在該賣房的賣房,押地的押地去吧。
可有人指出來,現在朝廷經濟蕭條,物價不合算,真把不動產都變賣了,可能換不回來救命的錢。
朝廷缺銅,要不也不會有贖免制度。
“貸款啊,李財神有一處錢莊最是寬待窮苦人,給的條件極好,咱們去找他!”
韓琦聽聞后宮一片慌亂,自己先嚇了一跳。
他還以為兩宮太后要跳反,跟著皇帝一起收拾自己。打聽了好半天,心里的石頭才落地。
“御史臺要辦審計司,這官家就搞了個什么效率部,意有所指啊......”
韓琦緊急安排陳升之參與查賬,一定要弄明白小皇帝在打什么算盤。畢竟所有的錢都是戶部來的,咱參與也有理。
于是,陳升之調了幾名心腹,匆匆向玉津園而去。
趙頊在蘇轍和錢韋唐等人的輔佐下,不到一個時辰,已經將玉津園近十年的賬目整理的七七八八。
看著看著,他就樂了。
玉津園在冊兩百七十三人,那是個頂個都是賢良,從三年前開始,居然薪水減半,一個個都是欠薪上班。
不光如此,根據賬目,這些人不但沒有貪占,還很可能自己搭了不少。
在記錄簿上,經常寫著誰誰誰自購糧草多少,用于某個動物的營養補充。或者,誰自掏腰包,對某一處設施進行了維修。
要是按這個算,所有人都值得嘉獎,至少也要把人家墊的錢給還上。
可明明是這幫人占著這么好的地方,將皇家園林給干賠了,而且賠了十幾萬貫的錢財。
“好好好,你們把朕當契丹蠻子耍是吧...”
蘇轍老臉通紅,面對趙頊的諷刺和窘迫,恨不能羞憤而死。
天一閣好大的名聲,召集天下精英輔佐皇上,居然連個帳都沒查明白。
兩百七十三個人,兩千畝土地,幾千頭動物,這點帳讓他們算了個一塌糊涂。
為啥,因為所有賬目都對得上。
有進有出,收支相抵,剩下全是欠賬。
怎么辦,天子坐鎮呢,要是今天鎩羽而歸,以后自己這大學長的名頭還好意思提么,蘇軾弟弟的名號還敢叫么。
“重查,將賬冊跨年度合并,條目分類細致到一根草束!”
蘇轍也是發了狠了,要是今天真查不出來,他就請辭回家教孩子讀書。
錢韋唐邊上看著偷偷心驚,這幫人真是做賬的老手啊,居然將如此荒誕的賬目做得滴水不漏,里面有人才啊。
可惜自己是搞學問的,要是讓錢家管生意的子弟來,肯定三兩眼就能看出紕漏。
這事兒不能光由著蘇轍自己來,該請外援了,查賬這種事兒必須專業,得請高人。
“官家,臣請奏,調用京中錢家人手,以商戶之法審查所有賬目。”
趙頊無可無不可,他現在已經失望到心寒了。這特么也叫盛世么,怎么到處都是窟窿,還特么是自己人搞出來的。
王詵眨巴著大眼睛,心說官家你別看我啊,我真是剛來的。
錢家只來了兩個人,一個經年的老賬房,一個北房的下一代家主。
倆人坐鎮,很快發現了端倪。
“查賬,合規為首!”
老賬房指出,先別管數目,首先要看的是有沒有虛空支出,或者一些根本不合理的項目。
趙頊一拍桌子,“有,朕何時要過嶺南荔枝,他們這是欺君!”
眾人查找賬目,發現近八年來,每年都有一筆移栽荔枝樹的支出,或者兩千貫,或者三千貫。
趙頊心說,朕一直吃的都是荔枝干,要么就是桂圓,什么時候吃到過鮮荔枝了。
這幫人打著皇家的幌子撈錢,還敗壞自己的名聲,他趙頊又不是楊貴妃,一個北方人能對荔枝有什么執念。
有人報告,“查到一條,治平三年,于番禺購山一座,遍植十八種荔枝,以供宮中食用。費錢,兩萬一千六百貫!”
趙頊一腳將身前茶幾踹翻,湯湯水水,灑了王詵一頭一臉。
“殺了,都殺了,埋在荔枝樹下做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