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郎是溧陽郡主的嫡孫,貴人,刑不上大夫!”
這人一副自來熟,嘴里說著不太標準的官話,臉上表情豐富,五官似乎都有單獨的指揮系統。
“咱們宮里不少貴人都跟薛家交好,子瞻可千萬不要自誤啊?!?/p>
蘇軾安坐在寬大的椅子里,沒正眼瞧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呸了呸茶葉沫子。
“他可有爵位?”
呂升卿以為蘇軾不懂上層的規矩,便靠過來,小聲的解釋。
“爵不爵的,還不是看官家的心情。人家身份在這擺著,受爵是早晚的事兒,咱們只要看他是宮里的紅人罷了?!?/p>
蘇軾眼神中顯出一絲喜色,原來你小子沒爵位啊,那好了,這輩子是別指望了。
這時候,小薛侯爺已經看見了呂升卿,于是更加牛氣起來。
呂升卿什么人,那是當朝度支使呂惠卿的親弟弟,哥哥是能擠進政事堂跟宰輔們開會的大人物。
蘇軾再厲害,不過是替歐陽修當差的小官兒,一旦師父告老還鄉,就得卷鋪蓋走人的川中鄉巴佬。
既然呂升卿到了,自己就穩了。
等待會消了案子,待會一定要好好謝謝這位,領他去最紅火的祥云閣去泡泡澡。
因為臨時出門,又是現場斷案,蘇軾對小薛侯爺的檔案并不清楚,他還以為這人是真有侯爵在身呢。
好家伙,弄了半天是郡主的駙馬死后贈了一個侯。
“再加一條,逾制!”
既然無官無爵,還經營牙行,那就算作商人了。商人你穿綾羅綢緞,腳上還踩著牛皮靴,這不妥妥的逾制么。
呂升卿瞪大了眼珠子,心說你怎么還越勸越來勁了呢。
哥們,不給我面子,難道還不給我哥面子么。再過三五年,我哥可就進大學士,然后入政事堂或者樞密院了啊。
蘇軾瞪眼將呂升卿身上的服飾也打量了一遍,撇了撇嘴。
“明甫,上京科舉,禮部沒教你么?穿黃著紫、系金帶、衣錦繡、飾珠玉,這叫不遵禮法!”
蘇軾臉長,眼睛也細長,這瞪起來威嚴中帶著肅殺,把呂升卿心尖嚇的直跳。
呂升卿感覺不妙,今天好像蘇軾特別不給面子。
尋思了一番,為了撈一個鉆營之徒好像不劃算,這蘇軾可是歐陽修的弟子,師門太廣大。明年自己還要科考呢,別遇上歐陽門的人,到時候再給自己小鞋穿。
點了一下頭,趕緊退到側下方。
判官寫好了判詞,敲響銅鑼,當堂宣判。
“有薛氏楚笙,西城綠井坊人士,以京營牙行為業。今犯下“欺詐”、“強盜”、“逾制”之罪,證據確鑿.....”
小薛在底下聽著感覺不對啊,怎么,你個蘇長臉還真想判我???
“丈一百,流三千里,罰銅兩百斤。剝奪牙人牌照,永禁從事京城商業......”
“張龍、趙虎,著人行刑!”
判官念完了,直接從簽筒抽出一支令箭,往前方一扔。
那小薛侯爺被綁著,如今已經是慌了,真要打一百棍子,別說疼不疼的事兒,可能小命都要沒了。
“荒唐,荒唐,爾等敢欺負皇親國戚?”
蘇軾鳥都不鳥他,只是給了判官一個眼神,那判官會意,接著說了句:“給我著實打!”
兩名衙役找了個條凳將小薛侯爺按在上面,用棉墊子給屁股墊上,這邊掄起來水火棍就要下手。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棍下留情!”
一個身著素官袍的人擠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戴好自己的帽子。
“棍下留情,我乃刑部侍郎田列周,這案子我要管!”
趙頊此時玩夠了,正在點評鄧文亮給他畫的畫像,一聽有人自報家門,抬頭向前方看去。
這人他認識,開小朝會的時候見過幾次,好像是個河北人。
為什么他有印象呢,因為這人是從樞密院轉出去的,以前負責過河北冀州的牧馬監,他對所有貪了他錢的人記得都清楚。
他要上前,卻被李長安給勸住。
“官家,素材夠了,剩下的麻煩就交給蘇軾好了,咱們還有要事等著呢。”
“不行,只當了一回狀師,不過癮?!?/p>
趙頊掙脫了李長安,也直接走到了府尹判案的桌子前。
剛到邊上,蘇軾已經跟田列周懟了起來。
“我開封府的案子,何須刑部過問?此案不涉官員,并無刑殺,小司寇是要侵奪我開封府尹之權么?”
這刑部侍郎也不是非要保小薛,實在是他就想找茬,自己這么大的人物都來了,要是不給蘇軾找點別扭,總覺得有辱韓相公交給自己的使命。
“哼,我偏要管呢!此人乃是溧陽郡主之后,按理也是歸宗人府管教的,你怎可糊涂判案?”
蘇軾呵呵一聲,在我的地盤上,皇帝都得站下面念狀子,他一個無爵之人多個啥。
“行刑!”蘇軾對下面下令。
“此處又不是刑部,你也并無公文,小司寇憑什么阻斷我開封府辦案?”
田列周沒轍了,秀才遇到兵啊,這蘇軾作為一個文官居然不講規矩,簡直豈有此理。
衙役見大領導有些生氣了,哪還敢怠慢,這今天要是掄不出風來,下回有好事兒令尹肯定不帶著自己。
嗡....嗚....噗!
啊?。。。?!頭一棍子,就讓小薛侯爺叫出了殺豬聲。
第二棍子掄下去,人們只見到空中劃過一片灰影,連棍子啥時候錘上去的都沒看到。
小薛在下面哀嚎,周圍圍著的都在拍手叫好。
這下那些被看管的幫閑們毛了,這真打啊,別說一百棍子,就是十棍子也要死人的呀。
薛大郎都要挨棍子,他們這些人是不是也跑不了?
刑部侍郎想沖上去攔住,又怕這幫黑皮不小心再掄到自己,猶猶豫豫,在原地轉圈。
轉了半圈,他忽然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官家,官家真在這啊,剛才沒看見,正不知道怎么回去了跟韓相公說呢。
“陛.....”
剛要說話,卻被趙頊打斷,“卿來此處何事啊,不在衙門坐班,卻跑到城外來與人求情?一月百五十貫的俸祿,你便是這般給朝廷當差的么?”
今天為民做主的戲碼他是演的盡興了,可惜李長安說的那個什么裝逼打臉的情節一直沒出現。
沒有咱就自己創造,這不就來了么!
田列周大腦有些宕機,他隱約猜到了什么,隱約往人群里一看,果然發現了不對勁。
今天圍觀的群眾實在是太規矩了,一個個像是被交代好的,就那么安安穩穩的站在原地,都快排列成行了。
不好,這里面有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