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你來我往,氣勢上大家都沒輸。
竇憲一門漸漸也想明白了,能跟蘇軾打擂臺,是天大的造化,竇門要成為天下名門正派了。
現在,他們更愿意配合蘇軾,將這場辯論,做得更持續浩大。
趙頊聽了大半天,心里有所感悟,匆匆的進了邊上一戶大戶人家,然后招來自己的天一閣學士們。
“殺一盤!”
“啊?”
官家,您的癮頭子至于這么大么,說好了今天放假,大家來學習交流,聽一聽熱鬧,你咋團建還加班。
趙頊表示,我悟了!
之前下棋的心態不對,雖然沒有明確說明,可內心里我也是相信王權天授的。
每次拿到一個國家,我都還當自己是大宋天子,沒有把自己完全放在一個代理人的位置上。
現在,我清楚了。
作為棋手,權力的運用并不是為了爭霸或者廝殺,重要的是讓一個國家的運轉良好,這才叫做國王的游戲。
當一個好國王,而不是當一個國王里最功績顯赫的。
眾人驚愕的下巴都要掉了,官家你這悟的是不有點快了,聽蘇軾一上午,比我們陪倆月還有用?
蘇轍勸慰眾人,一切都是厚積薄發,沒有咱們平日的靈感刺激,蘇軾再厲害,官家也不可能頓悟。
趙頊一看大家的表情,也表示同意,大伙都有功。
“來,擺棋!”
一個太監抱著個盒子過來,咔嚓一下。
咱這皇帝干別的可能不積極,但對于“學習”一道,那真是廢寢忘食。
李財神這一套用玉竹做的棋,少說也有二十斤,咱可是從宮里一直背到現在。
行吧,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這幫精英也不墨跡,直接拉過來桌子,鋪上地圖,陪著皇帝開始廝殺。
那邊,太皇太后派來訓斥蘇軾的使臣剛到。
中場休息,兩邊喝水吃點心,為下半場積蓄體力。
各報社的速記員已經拿著稿子往回跑了,誰家先發誰就賣的多,比的就是速度。
他們可沒《財經周刊》的待遇,能拿到兩邊準備的手稿。
正式的宣旨本來需要一名太監,一名皇帝的私人秘書,加上政事堂的一名基層文官,才符合規矩。
可如今么,宮里找了半天,沒有高級官員想接這個活兒,只能派一個太監單獨過來。
明明是走了中書、門下的正式圣旨,可眼下這么一搞,怎么看怎么都是中旨。
他的到來,都沒有接到蘇軾的禮遇。
宣旨也是有一套完整的禮儀和架勢的,要有馬車,有鳴鑼開道的,還要有六個專門搞宣傳的侍者。
蘇軾還以為,是宮里的哪個娘娘公主,又來找他催新詞了。
這太監左瞧右看,到處都是圍著蘇軾打轉的青年,一個個視其為偶像,為了能交談上一句話,興奮不已。
有心想把圣人交代的事兒給辦漂亮了,又怕今天被打死在這里。
誒,人無橫財不富??!
牙一咬,心一橫?!疤K軾,接旨!”
蘇軾一愣,你誰啊,來干嘛的?我跟你很熟么,今天大哥在講學辯論,你是哪個路邊一條。
“圣人有旨,蘇軾為官不理正業,聚眾妄議國法,是為不端......”
他還沒念完第一句呢,就被邊上的人給搶走了圣旨。
“眾官歇衙,御史不在,你宣的哪門子圣旨?”
嘿?
太監急了,你們眼里還有沒有王法,我可是代表圣人,代表宮里,你們居然敢搶奪圣旨?
那人打開掃了一眼,“假的!”
太監說你瞎說,這是我親眼看著寫的,蓋印就在我面前,真假我還能不知道么。
那人一陣嘲笑,“圣旨由待詔或者大學士來行文,由御史臺附屬,中書省審核,門下省下發。需要御印,御史印,中書印,門下印,你看看你這有啥?”
太監拿過來一看,自己這也是四刻紅印啊。
原來,正式的圣旨,不光要有大印,還要有小印。他今天拿來的圣旨,上面沒有主官的簽字章。
對于外朝來說,圣旨的流程很重要,代表著這是一份合法的,經過所有核心部門確認過的詔書。
你這印鑒不全,廢紙一張。
太監又急又氣,你們這幫大頭巾欺負人,我怎么知道還有這么多蹊蹺,我之前一直管金明池來著啊。
“太皇太后懿旨你們可認?”
蘇軾點頭,眾人也沒有出言反對。
“圣人口諭,蘇軾你為官......”
他照著圣旨念了一遍,總算完成了使命。
“快將人群驅散了,早早開衙辦公,訓令民眾恢復經濟?!?/p>
蘇軾全當沒聽見,看著門徒遞上來的稿子,不時的點點頭。
那太監急了,你別裝沒聽見啊,我堂堂管事太監,讀完了圣旨你們連個反應都沒有?
“誒?”
“聽見了,聽見了,快走吧,別耽誤我們正事兒!”
太大膽了,太無禮了,居然敢藐視皇家,藐視圣人。好好好,等著的,看我回去怎么告你們的刁狀。
一切繼續,下午加深辯題,從權力的本源,一直辯到權力的邊界,法條的合法性。
這回,是真的觸及根本了。
現場上千人漸漸安靜下來,聽著臺上兩方人爭吵,腦子里逐漸高潮。
???
原來,法還有非法么?權力還有越權?
...........
更大的沖擊,來自于下午滿京城散發的各類小報。
自從李長安開放了蠟版印刷技術,這幫小報的時訊速度,那是大踏步前進,直逼后世的日不落帝國。
大大的標題寫著“王權民授論”。
人們買過來報紙,自己認字的,就站在邊上開始閱讀。不認字的,趕緊跑進邊上的鋪子,求人給念誦。
前幾天,蘇軾都有發人深省的議論,這今天說的是啥?
半個時辰之后,整個開封都變得壓抑起來。
蘇軾這是要造反啊,居然否定君權天授,這豈不是連老天爺都否定了,宮里要殺人了吧。
勛貴們瑟瑟發抖,叫來家人和伙計,將四門全部封死。
肯定要大兵進城戡亂了,保命吧,這幾天就不出門了。
商人們卻很興奮,一個個相互串著門子,交流情報。蘇軾咱們得支持,他打擊權貴,不就是為了創造一個公平的環境么。
只有蘇軾成功了,咱們才可以從權貴的壓榨下擺脫出來。
要是大兵進城,咱們就組織罷市,徹底的那種,一丁點東西都不往城里運。
百姓們倒是分不清天授和人授的細致差別,我們賤民還算個人?
從來吃苦我們在前,享樂我們靠后,生下來就納稅服役,死了還得交一筆燒埋銀。
這天子的權力,能來自于我們?
“再擺三天,咱們就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