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越過政事堂,直接以監(jiān)國的名義,署理國政。
禁軍進城,先是封閉主要道路,禁止跨區(qū)通行,然后將聚集在開封府前的人一一趕回家中。
緊接著,挨家挨戶敲門,通知所有商戶,不營業(yè)的一律罰金一百貫,每天!
兩條命令執(zhí)行下去,市面瞬間恢復了平靜。
一看大兵進城,人們已經心里明白,要到最后見真章的時候了。躲遠點,別濺到血。
開封的普通市民還好,他們一向乖順。
仁宗時代開始,大宋又重新有了“國人”這一身份。
國人,類似于羅馬的公民。
只是在政治表達上稍稍差一點點,并不具有發(fā)言權和投票權,但咱們大宋有輿論,也算是一種代償。
開封人繳稅少,徭役時間短,基本不用服兵役。
為啥,因為開封活兒多。
開封是一座政治城市和軍事城市,皇室、宗室、貴族、官員,是這個城市的核心;禁軍、廂軍、吏員,是這個城市的骨架;商人、服務業(yè)者,是這個城市的血肉。
這個城市是只消耗不生產的。
它是大宋的指揮中心,也是北方的物流樞紐。
每一個崗位,都擁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作用。真要是像其他大城大邑那么折騰,國家非得亂了不可。
所以,開封普通人的待遇,全大宋最好。
普通市民們沒事兒了,乖乖回家。但,重要的不是他們,而是那些基層官員還有太學學生。
有文化,有思想,有認知,還有組織能力。
在開封府前,有個事兒拴著他們,自然就不會有旁的想法。
可一旦被攆回家,他們的心猿意馬,再也不受控制了。一想到自己的一切困厄,都來自于上層的貪婪和枉為,心中對朝廷的不滿,如同七八月黃河暴躁的洪水。
勛貴和富商們更害怕了,這朝廷是要亂啊。
圣人秉政,那是不是要當武則天第二?
武家開國是應國公,曹家是魯國公,這是要歷史重演了么?
可趙氏沒有失德,曹家怎么敢的,難道就不怕天下起兵勤王,總之,這天下是要亂了。
收拾金銀細軟,將能變現的都折變了,咱們得去外邊躲躲。
洛陽,商丘,揚州,成都,這些地方都不錯,比在這里被大兵們搶了強。
根據歷史經驗,五代時期,開封城勛貴簡直就是兵變的血包。
當大將軍們并沒有什么可以封賞給士兵的時候,就會開放開封城,讓他們搶上三天。
恐怖的記憶被喚醒,大家猶如驚弓之鳥。
一時之間,開封城所有的典當機構客滿為患。
房子、田地、鋪子、貨物,給金子也行,飛錢也可以,實在不行,給點全國通行的當票。
城外,交引務已經停擺了。
新的交引無人問津,用來穩(wěn)定市場的儲備金這幾天消耗一空,人們對朝廷的信心跌到谷底。
想交易,只有一個地方,金樓。
人們沖進金樓,看見牌價,立馬變得熱淚盈眶。
太低了,太低了啊,這不是一刀斬在脖子上,這是砍到膝蓋了啊。
就這,仍然是沒有買家。
在交易位上,只有一張孤零零的紅牌,是李財神的柜位。
“啊!怎么如此低?”
李財神開出的價格,就是全場的買價,因為整座金樓,或者說整座開封,現在只有他一個買家了。
交易員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面對詢問,他雖然臉帶笑意,卻字字如刀。
每刻鐘他只買一百手,金樓的規(guī)定,一千貫為一手。
“啊,我這兩萬多貫呢,什么時候才能賣完!”
有人勸道,不用著急賣,拿著到外地一樣,大宋所有的大城大邑,都設有交引鋪,這東西一樣保值。
可恐慌之下,人們哪還有理智。
去外地,每個地方的交引都是當地發(fā)行的,人家憑什么認京城的票子,尤其是在京城動亂的情況下。
現在不賣,將來要是成了廢紙呢。
仗一打起來,誰也說不準會到哪一天,更說不準,新的朝廷到時候還會不會認。
很快,交易大廳里,排起了一條貪吃蛇一樣的長龍。
交引、債權、當票,有什么賣什么,只求換成全國通聯的飛錢或者銀票。
忽然有人喊道,“李財神下來了”!
人們抬頭,果然看見李長安帶著幾個仆從,來到了中庭二樓。
“財神爺,多收點吧,我愿意降價!”
一個人喊出來,另一個也接著,“是啊,財神爺,我們便宜賣!”
現在,誰還敢持有債券,去了外地,這東西不就是廢紙么。
“諸位......”
李長安示意大家不要吵,“諸位何必恐慌,如今圣明天子在朝,富公和歐陽公這樣的三朝老臣輔政,局勢穩(wěn)如泰山。諸位還是不要聽信謠言,要對大宋有信心,對將來有信心。”
有,有個懶子的信心。
大兵都進城了,圣人都秉政了,交引務都關門了,我只對我的判斷有信心。
大廳里驟然響起哭訴聲,彼此傳染,瞬間悲悲戚戚,愁風慘雨一片。
“求求你了,李財神,開開恩吧。”
“是啊,從此以后,我家給你立長生牌位,日日上香,天天祭拜!”
“我家中尚有二八年華女兒一對兒,可送給財神灑掃庭院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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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成,我兩成賣!”
一個勛貴沖到前來,揚著手里的票據,沖著二樓呼喊。
接著,有好幾個人,似乎也下定了決心,從后面擠到前面,揚著手里的交引,“兩折,我也賣!”
李長安從侍從手里接過一個銅皮的擴音喇叭:“諸位,不是我李長安趁火打劫,真是我手里錢也不多。既然大家有急用,我就當與諸位結個善緣。兩成五,每人限售二十手。”
“啊?財神爺,不能啊,太賤了,我全部的身家啊.......”
馬上,有好多人哭成一片。
不過,更多的人,還是擠著來到柜臺前,拿出自己的交引,要堅定的交易。
“你也太壞了,這些勛貴和世家,百年積累的財富,都讓你一個人給誑來了!”
回到三樓密室,富柔撇著小嘴,對李長安的人品表示極度的鄙視。
好嘛,繞了一大圈,你就是為了坑錢啊。
做生意要老實本份,哪有你這樣的,做紙片營生,靠制造恐慌賺差價。
“壞么?我怎么感覺還不夠!我可是主動漲了半成,要知道,就今天的交易,至少值幾十萬貫。”
富柔“呀”的尖叫一聲,“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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勛貴和世家之所以急如發(fā)喪,實在是城里看著要糟。
不讓聚集,還不讓吃飯喝茶么?
開封的基層官員和太學生可不怕大兵,在他們眼里,大家的利益都是一體的。
財政困難,禁軍的糧餉一樣發(fā)不下來。
不搞清楚錢花去哪兒了,都沒有好日子過,頂天我不站在街面上,你也別管我。
于是,半個城市的酒樓、飯店全部爆滿。
人們不談風月,只談國是。
比這更可怕的,是大量的底層服務人員正在撤出城市。
家中的仆役開始告假,廚娘請辭,收糞賣水的全不見蹤影,街頭叫賣的小販也全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