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等了好久,終于是一無所獲,他渴望的禁軍支持,并沒有到來。
比禁軍來的快的,是圣人和太傅曹佾。
曹佾花了小半個時辰,終于說服了姐姐,將自己對李長安的所有猜測,毫無保留的告訴了對方。
如果,如果世間有后悔藥,曹氏一定希望那天能真的把李長安發配嶺南。
原來這一堆爛眼子事兒,都是這小子在幕后策劃的,他果真好大的膽子!
短短四年多,不對,也許發力的也就這不到十個月,他居然能因勢利導,將自己設計的大好局面掀個地兒掉。
厲害,果然厲害!
不過不重要了,等我調大軍進城,然后讓你化為糜粉,有本事跟閻王爺使去吧。
老太太帶著全副儀仗,威壓四方。
到了宣德門,所有禁軍,不自覺的對她行天子之禮。
這老太太,才是大宋皇宮真正的主人,在場的任何一個士兵,他們自打加入禁軍,這宮里就是她老人家說了算。
她沒有上墻,派人把韓琦叫了下來。
事情辦到什么程度了,禁軍大營聯系上沒有,戰況如何,外面這對師徒有沒有提出什么無恥的要求?
韓琦木然的搖了搖頭,都四分之一個時辰了,外面一點動靜兒沒有。
老太太有些驚慌,曹家控制了京城禁軍幾十年,不會這關鍵的時候出岔子了吧。
他回頭瞅一眼曹佾,曹佾瞪圓了眼睛,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絕對是姐姐永遠的忠臣,絕不會背叛的。
禁軍沒動,大概是準備不及,還需要些時間。
然而,富弼也趁機溜了下來,一句話打破了他的幻想。
“皇帝出奔應天,三衙將官還在城里,可中層將領和士兵,都已經投奔天子了。你們要是想等禁軍進城,得等到晚上?!?/p>
韓琦說為什么是晚上,晚上大軍就能識破皇帝的蒙騙,自己回來?
“非也,晚上有夢爾!”
韓琦這個氣啊,我剛才怎么沒一腳把你踹下去呢,跌你個滿臉桃花開,讓你跟我這嘚瑟。
曹佾滿臉不可置信,這不可能啊,官家怎么可能有這個號召力。
無論消息真假,反正時間又過去了一刻鐘,外面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城墻外,蘇軾的鼓噪聲越來越大。
喊的口號也越來越刺骨,“還政!還政!還政!”,過了一會,“減稅!減稅!減稅!”
不難想出,如果一直沒有回應,他們早晚要喊出來“退位”。
富弼表示,為今之計,只有放下面子真誠的談一談。
韓琦冷笑,你們自以為掌握了京師這點力量,就想掀翻大宋的天么?禁軍六十萬,廂軍七十余萬,從西北調回來二十萬,重新打一遍天下都夠了。
別癡心妄想,趕緊投降,還能留你們一條性命。
事到如今,他也沒有繼續偽裝的必要。是的,老子就是代表北方豪強世家,就是能操控邊軍將士,你怕不怕?。?/p>
富弼呵呵,沒糧食,沒后勤,沒有政事堂的命令,你讓大軍往回走一個試試。
到時候沿線城池閉門不納,這幫士兵走回來了,也是一群叫花子。
不信你就試試,反正我是不信。
韓琦這下傻眼了,最近的強兵在太原,跑下來也得一千七八百里,沒一個月到不了開封。
這功夫,已經夠趙頊拉起來一支十萬人的軍隊了。
城外什么沒有,要窮人有窮人,要糧食有運河,要基層組織者,有兩萬多罷朝的京官。
別說組個軍隊,他直接建國都行,皇命所在,去哪兒哪兒就是首都。
這皇宮有什么意義,無非是一些仁宗和英宗的遺產罷了。遺產再重要,能有繼承人重要么?
你到底想怎么樣?
韓琦終于肯認真對待富弼的提議,至少,談一談也算個緩兵之計。
富弼看向太皇太后,示意您老人家的意思呢?
曹氏陰冷的眼神仿若寒冰,眼前這個老家伙,跟他做對了十幾年,實在是太可恨了。
她撇過臉去,保持著最后的倔強。
“我這有一封奏疏,你們先看看,若是滿意,我再說我的條件?!?/p>
曹佾搶先一步接了過來,他怕,怕韓琦個愣頭青再給撕了。眼下,和平才是目標,真廝殺起來,他們曹家除非能奪鼎,否則絕不會有好下場。
可他是個沒什么追求的人,至少在當皇帝這種事業上,沒有任何欲望。
“財政議會?”
他快速的瀏覽著,奏疏要求,大宋要開設財政議會,今后中樞的所有大項目開支,都要進行預算和決算。
沒預算不掏錢,沒決算不驗收。
政事堂和樞密院加上幾個皇親國戚就能決定帝國財政的時代,該結束了!
開設財政議會,每一路出兩名代表,每個重要州城大邑加一名代表,組成大宋的財政審議議會。
征稅,預算,監督,決算,全由議會說了算。
為表誠意,李長安為代表的“財經會”將為帝國提供兩千萬貫的低息貸款,解當前危急。
曹佾邊看邊讀,另外兩個巨頭,也聽明白了意思。
啥實力沒有,就想騎在皇家和勛貴世家的脖頸子上,想得挺美,就是不知道脖子夠不夠硬。
帝國,就是一群武人以國家的形式,搶劫所有人。
文臣、世家、勛貴,不過都是這個體系里的幫兇。怎么,李長安你還真把大宋當成君子之國啦?
別說我們不答應,你應該問問,大宋二十三路的諸侯答不答應。
收稅和花錢,是任何一個利益集團最本命的東西,你小子居然敢打這個主意,想象力很豐富。
韓琦說,你們這個想法,也只能夜里實現。
“京城之大,東西南北各二十里,內城三十萬,外城百萬。如今勛貴已失爪牙,權貴被京官鄙棄,禁軍隨天子南下,爾等還有何倚仗?”
韓琦反駁,我有河北、河東四路,有京東、京西四路,有永興軍,有秦鳳路。
只要北人還想過好日子,就必須以賊養軍,朝廷想安穩,就必須抽干江南諸路的活力。
這不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你殺了我韓琦,還有會李琦和王琦。
墻外,響起山呼海嘯,聲浪拍打在城墻上,仿佛怒濤拍擊礁石。
“誅權貴,殺豪門,分田地!”
韓琦臉都白了,這是他聽過最恐怖的口號之一。
歐陽修啊歐陽修,你又不是泥腿子,你那個學生更不是,你們還有沒有階級意識,還有沒有上下之分。
打了個哆嗦,一個名字從他的記憶深處隱隱浮現。
不是黃巢爺爺回魂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