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了兒子的描述,王安石還是沒捋出來,這事兒跟樞密使韓琦有什么關系。
他更著急的是,那幫人在哪兒!
他要發動所有的力量,向對方復仇,直至對方的意志和肉體全部毀滅。
“雱兒,跟爹說,他們是誰?”
王雱說:“他們是一條蛇,貪吃的蛇,由許許多多人組成蛇身,韓琦就是這個怪蛇的腦袋?!?/p>
以前,憑借幾個幕僚和些許鄉黨的情報,他根本沒機會看清吸血大宋的這個怪胎。
現在有了李長安的幫助,他能通過戶部的財稅資料、樞密院的花費去向、國朝各種政策的制定和延續,把這個怪胎周身的迷霧吹開。
這是一個超越了地域和圈層的巨大的組織,他們甚至還跨越了時間。
從東西晉時代開始,他們的雛形就出現了。
借著混亂的世道,有一群先知先覺的人,開始用武力作為凝結核,再次踏上了世家豪強之路。
先是糾集強人自保,然后修建堅固的堡壘,再之后就是巧取豪奪、瘋狂擴張。
等到官府的勢力注意到他們時,他們已經成長為實控方圓幾十里甚至上百里的巨寇或者豪強。
在亂世,這是種極好的自保策略。
用武力奪取資源壯大自身,然后勾結官府,洗白上岸。
從東晉開始,沿襲六百年,浮浮沉沉,他們扶持過苻堅、石勒、冉閔、慕容垂、楊堅、安祿山、石敬瑭,.......
南到徐州,北到燕山,東到大海,西到潼關。
北方,遍地諸侯。
誰來了,都不得不收買他們,否則就會掀起無盡的叛亂。
一個又一個亂世,既是朝廷的昏庸無能,也是北地諸侯們的貪得無厭。
他們占著廣袤的土地卻不交賦稅,隱匿了巨量的人口卻推脫徭役,擁有海量的人才卻不服務于國家。
在五代十國這兩百多年里,反反復復,他們推上來一個又一個殘暴的怪物。
直到郭威的出現,他是一個渴望安定的人,擁有平定亂世的天份。
然后,他的家就被屠了,自己也不得不起兵造反。
郭威并沒有和這些人翻臉,只是抽走了他們最精銳的部曲,用來平定天下。
可他們并不覺得安定有什么好,一旦世道太平了,朝廷就會收緊權力,就會讓他們重新變回百姓。
每家都掛著十幾個官職,家主還往往掛著節度使的名頭。
鎮撫一方,實為諸侯,這種日子他們可舍不得。
他們弄死了郭威,希望這個天下繼續亂下去。
然后,郭威的精神不死,他的外甥柴榮,一樣是一個以還天下太平為目標的天才。
短短十幾年,他就拿著北方的錢糧和猛士,擺平了長江以北的大部分州府。
接著,他又接連挫敗北漢和契丹。
眼看著大業將成,世道終于要歸于太平。于是,他們又害死了柴榮。
五代死一個皇帝太正常了,不比死掉一個私鹽販子更驚悚。他們希望這世道就這么亂下去,永遠不要消停才好。
只是,作為郭威的親密戰友,趙匡胤受到的精神感召并不比柴榮低。
他一樣討厭戰亂,致力還天下以太平。
上任之后,他想到了一個讓武將們歸心的辦法——贖買。
平定江山,因功受賞,敕封良田美宅,富貴與國同休。別想著你們家鄉的那個族長了,跟皇帝混,當貴族,過好日子。
這一計釜底抽薪,短暫的壓制了這些指甲縫里全是血污的豪強。
可南征北戰、東征西討,太祖還沒來得及等他們下手,自己就先病篤于北征的路途上。
下一個接力者是太宗趙光義,他沒有郭威的仁,也沒有柴榮的毅,更沒有大哥的勇,他有的是文人的智。
北方豪強用以攪亂天下的,無非就是手里的牙兵,還有賦稅的自主權。
那收走不就好了么,最好的結果,就是讓北方兵在征戰中逐漸死掉,然后他帶著關中、中原的良家子,拆掉河北山東大地上,那一個個像蜂巢一樣多的碉堡。
只是,他做的太明顯了,畢竟那時候他還很年輕。
一場高粱河之戰,落了個驢車戰神的美名。
世家豪強們又一次贏了,收復燕云的百年之夢破滅,河北成了永恒的前線。
子弟兵加收稅權,又一次的保住了。
甚至,這一次他們還變本加厲,讓家中子弟讀書科舉,入朝當官,直接形成了控制朝堂的局面。
不止分本地的稅,還要分南方的稅。
戰爭、馬政、鹽政、邊貿、治河、救災,只要他們能想到的手段,都是用來平賬的招數。
經過仁宗幾十年的放縱,他們越發毫無顧忌,直接寅吃卯糧,借著錢往自己兜里裝。
終于,把朝廷也吃垮了,欠下了七千萬的巨債。
英宗上臺不得不面對這個爛攤子,朝廷好不容易收到的賦稅,轉手就被抽走扔進無底洞。
一個十萬青壯都沒有的西夏,連著打了十五年,卻越打越強壯。
范仲淹馬上就要追亡逐北,韓琦和夏竦沖上去,馬上大敗虧輸,戰略收縮。
不是英宗年輕不知輕重,而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所以才要推行新政。限制門閥,與敵國休兵,縮減軍隊。
大宋朝快一百年了,不能還不讓老百姓過好日子。
然后,英宗,卒!
這饕餮已經成魔,他要吞噬一切,任何敢于試圖阻擋他的人,都將被毀滅。
除非,是另一頭旗鼓相當的巨獸。
江南四路的新黨出現了,他們手握海貿和絲綢兩項巨大的財富,決定摘掉勒在脖頸上的枷鎖。
太皇太后曹氏與王安石,一拍即合。
變法!
搞錢,裁軍,北方州化軍為民,征稅。
只是,他剛剛干了第一步,就惹得天下沸騰。
想從這些世家豪強的手里搶錢,不動刀子,任何政策施行下來,代價最終都會轉嫁給百姓。
百姓已經可以曬干替代黃蓮了,李長安覺得王安石的辦法既幼稚,又漏洞百出。
世家豪強有兩條腿,一條是子弟兵,另一條是天量的財富。
想要制服他們,就得先拆掉一條腿。李長安用大半年的時間,終于攢齊了籌碼,正在組織一場事關天下的賭局。
馬政、衙內、裁軍,都是李長安放出來的迷霧。
然而就是這個迷霧,讓王雱落入了九死一生的境地,成了現在這樣的一個殘廢之人。
巨大的代價,換來了他一顆機制冷靜的大腦。
打蛇打七寸,斬蛇先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