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肴做好,美酒齊備,三人對飲。
蘇轍趕得巧,來的時候,正趕上紅燒肉出鍋,于是三人開始討論今天的朝堂之爭。
先要解決法理性問題,限制君主,或者說下克上的道義依據在什么地方。
李長安雖然略通世界政治經濟史,可這幫大佬都是土著,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想法自然有,只是李長安眼下,證明不了他的石頭來自哪里。
想要破除大宋人的思想鋼印,還得發掘本土優秀古籍和傳統文化。
這個可就難了,經過秦始皇焚書坑儒,加上董仲舒獨尊儒術,以及兩次文明斷代,中華文化流傳下來的,一百本里有九十九本是后人憑借記憶自撰的。
你認吧,那就是君為臣綱,君臣如父子;你不認,又拿不出任何依據,讓人相信“自古以來”。
復古、崇古、守舊,這便是文化基因。
三人喝著酒,蘇軾漸漸找到了感覺。“儒學,一家之言爾。上古之時,還有管子、有老子之學,我等今日變法,何須依靠舊儒學。他們講儒,我們便可以講周禮,講三皇五帝,講春秋之學。”
蘇洵本身是偏道家思想的,要不是為了培養孩子當官,自己是半拉眼珠子瞧不上今儒。
蘇軾、蘇轍哥倆雖然貴為進士,可心里頭對儒學也并不忠。
要是儒學確實是治世之論,那戰國以來的天下動蕩,又該歸咎于誰呢。
拋下儒學大旗,蘇軾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最重要的一點在于,他唯一的兒子都篤定了不走科舉路,身上沒有軟肋。
蘇轍也表示,要跳出儒學框架才有可能獲得新的理論依據。從董仲舒以來,儒學大改,吸收了兵家、法家、陰陽家的諸多學術觀點,早就不純粹了。
甚至,連詭辯術都算作儒學一課,這還有什么好留戀的。
既然是治國,咱們就從春秋和管子之學上下手。
大周八百諸侯,到春秋末年剩下不過六十余家,六國之爭期間,更是只剩下十幾家。
事實證明,君主賢明的概率,還不超過三成。
整個歷史就是賢明上升期和昏庸下行期的糾纏,中間偶爾夾雜著幾年或者十幾年的平穩期。
李長安得到啟發,立馬拿來紙筆,將孔子之學誕生以來的各種歷史重大轉折進行了時間軸標注。
情況明擺著的,昏多賢寡!
沒有制約的皇權,最終只會帶領國家走向衰敗,帶來文明消退級別的大動蕩。
“哎呀,豁然開朗!咱們何必以短擊長,跟他們辯論什么經義。事實就是最好的經義,事實勝于雄辯。”
三人大快朵頤,一瓶玉壺春喝得點滴不剩。
“對了,今日來找子瞻還有一事。如今我們截斷內外,北方兵事還是要有人處理。文彥博被氣的一病不起,如今我們還沒有統籌戰事的經驗,所以,我想請歐陽老師緊急出山,先去頂一陣子。”
雖然歐陽修自己遞交了辭呈,可一位樞密副使去職,哪有那么簡單利落。
程序沒走完之前,他還是大宋軍事國防部門的重要長官。
“此事...”
蘇軾剛想問,這國事,為什么不走正規流程呢。
話沒到嘴邊自己就笑了,哎,這都跟造反無異了,還怎么走流程,就是走,太皇太后和樞密使也不能允許啊。
這事兒真得自己去勸,換個人,歐陽修能放狗咬人。
從開封府出來,李長安換了另一輛馬車,從南門出城,繞路回家。
小心駛得萬年船,他可不敢當坦蕩蕩的君子。
一路上,他回憶著今天王安石的表現,心里頭隱隱覺著不對勁。
老王之前那么消沉,怎么忽然就斗志昂揚了,難不成,王雱改了主意,已經父子相見?
“崔二,讓徐浪回府一趟,盡快!”
崔二如今懷揣短刃,坐在車轅前面,扮做一個車夫。“是,公子!”
這王雱到底想干什么,不會是要獨走吧。
那可不太好,本來南北分歧就大,要是他鼓動新黨立起分裂大旗,局勢走向還真不好說。
車子在南城繞了一圈,并沒有見到尾隨者,車夫掉轉方向,直接向東方走去。
到了家,司馬康和司馬光已經到了。
為表重視,李長安先去沐浴更衣,換了一套清爽的出來。
“叔父,兩月不見,精神更顯矍鑠了!”
一見面,馬屁送上,拍的司馬光紅光滿面。身在洛陽,心在東京,這倆月他難受壞了。
本以為自己一退,朝廷的事情就可以漠不關心。
哪成想,自己這個繼子是越做越大,儼然成了一方重要的政治力量。那李長安和蘇軾也極為能折騰,攪得朝政日日不寧,一日三驚。
這么焦灼的歷史活躍期,作為一個史學家只能遙遠的旁觀,他難受死了。
“嗯,咱們爺倆閑話少敘,直入正題吧!”
他可不愿瞎客套,沒那個習慣,況且李長安的話里都帶著石子兒,嚼著硌牙。
三人進了書房,李長安示意,這里二十丈范圍內都不會有其他人,有什么話盡管說,傳不出去瞎話。
“叔父此來,所為者何?”
司馬光誠懇的看著李長安,一字一頓的發問道:“長安,你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嘖....”李長安看看司馬康,又看看司馬光。
這倆人的關系很奇妙,之前,司馬光是想要侄子來繼承學術遺產和政治遺產的。依照朝廷慣例,他這三品大員可以讓后代走蔭官取士,讓司馬康越過科舉或者越過吏部銓選,直接升到皇帝的身邊從秘書做起。
可在跟王安石對抗之后,他判斷自己已經失去了趙家的信重,必須明哲保身,先選退路。
這樣,兒子也就暫時失去了作用,進入了慢慢培養的階段。
沒料到的是李長安,他投資司馬康居然這么大的力度,短短幾個月,就把兒子捧到了一方勢力的頂端。
這樣,司馬康又有了新的價值。
他必須回來,這不僅關系到兒子被誰收割的問題,還關系到司馬家的政治信譽,會不會被人割韭菜。
“叔父是問哪一遭?今日的朝堂辯論,不知叔父如何作想?”
司馬光見李長安不直接回答,心里已經有些不快,現在又讓他表明政治態度,更是生氣。
“你真要反?”
“撥亂反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