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瘋了!
十月十六日,開封府尹蘇軾宣布,開封府和京畿路將率先實行財政審計制度,組建財政監督議會。
發令到各行會、市坊街區,要他們根據李長安的方案進行人員推選。
消息一出,后宮暴跳如雷。
曹氏連下九道命令,從申斥到免職再到問罪再到流放,最后連“抄沒家產,族人永不敘用,追奪出身以來文字”都用上了。
不殺蘇軾,難解曹氏心頭之恨,難以挽回朝廷尊嚴。
嚴重么,非常嚴重,簡直是對一個四品大臣最嚴厲的懲罰。
命令從宮里出來,到了宮門口,被蘇軾接過手直接扔箱子里封起來送到皇家武學了,看都沒看一眼。
別人問起,蘇軾只回了一句“此亂命也”!
韓琦氣的想罵人,你說我們這是亂命,你就不是么?一個臨時的國都最高領導人,就敢擅自改動朝廷體制,你才是那個亂來的犯上作亂者。
很可惜,韓大宰相的命令再也沒人聽了。
此時,在開封城里的官員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富弼,另一派支持王安石,就是沒人支持韓琦。
不為別的,這倆人手里有錢。
王安石影響東南黨人,能直接決定朝廷收到多少賦稅;富弼呢,手里有李長安,大宋第一富商,能決定朝廷可以借到多少錢。
蘇軾高調宣布支持改革,朝廷就跟那裝沒聽見。
想管也管不了,朝廷正停擺呢,蘇軾是(臨時的)最高領導人之一。
沒等下面選出來代表,蘇軾先自己發布了一篇報告,以《財經周刊》特刊的形式,向開封府所有人,公開了過去四十年的財政收支。
文章一出,輿論嘩然。
自古以來執政者都是當主子爺的,拿著刀子,騎著快馬,從你家的糧倉里搬糧食,從你的口袋里掏銀子。
他們從來不會告訴你為什么要拿你的所得,也不會解釋到底用在了何處。
當然,也有心虛的,他們會撒一通謊,騙你說為了抵抗強大的敵人。
比如秦始皇,比如漢武帝,比如隋煬帝。
蘇軾的報告極其詳盡,詳盡到了人們讀完之后,對自己所處的世界,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因為,有一項費用是真宗封禪泰山的臨時征稅,一直征到了今天。
不多,也就在榷稅上多加了一點點,每一斤鹽加了一文,每斤茶葉加了一文,每斤面加了一文。
六十年前的一項活動,居然今天人們還在為他付費。
每年總共征收了多少呢,一共是四千貫錢。當然,這只是京畿路一地。
這筆錢用在了何處,不知道,不清楚,開封府也是過路財神,收到后直接轉交給戶部了。
蘇軾還宣布,開封府的戶曹架格庫將限制性開放。
任何本地讀書人或者自認為有文化的人,都可以向開封府提交申請,對庫中檔案進行查閱。
人們最開始是驚訝,然后是驚恐,最后是憤怒。
小偷,竊賊,大盜!
朝廷是吸血鬼,居然偷我們的錢。六十年啊,二十四萬貫啊,這還是一項非常不起眼的增費。
大宋朝萬稅萬萬稅,到底有沒有人查過,到底哪些是合理的,哪些是瞎掰的?
征收的賦稅都用到了哪里,是給皇帝修行宮了,還是給后宮買胭脂水粉,給皇后買螃蟹龍蝦了?;蛘呤牵瑑筛爻贾酗査侥?,拿百姓的血汗錢揮霍鋪張去了。
這筆賬,必須算一算,人不應該糊里糊涂的被壓榨。
于是乎,一群又一群的人來開封府遞交申請。每個人都拿著一份清單,要核對他們懷疑的項目。
為此,蘇軾特意征辟一處大宅院,作為臨時的資料查詢館。
查吧,仔細的找吧,天龍人的統治世界的細節就在里面,找到了你們就能真正的理解世界。
蘇軾的發瘋引發了連鎖效應,京官們也開始提出要求,重新核查戶部的賬目,捋順朝廷支出。
沒理由民可以查官,官員不可以查朝廷。
來,告訴我們,把我們的薪水弄哪兒去了,是不是你們這些三品以上的大臣都搬自家去了。
罷朝導致的停擺,忽然一下子就復工了。然而,這并不是朝廷想要的復工。
陳升之對核查戶部文檔的要求嚴詞拒絕,此類文檔都是國家機密,怎么可能隨意讓普通官員查閱,簡直無法無天。
“彈劾他,讓他滾蛋,換一個讓查的人上來!”
欠薪讓人憤怒,憤怒讓人勇敢。
幾千封彈劾奏章飛向御史臺,呂工著的衙門都要讓人擠爆了,所有人都來彈劾朝廷計相陳升之。
跋扈虐下,瀆職無能,貪財受賄,私結黨羽,強奪人妻,.......
呂工著懷疑,陳升之一定是史上得罪官最多的人,居然把大宋律上所有的罪行都犯了一遍。
御史臺的職責不是查案,而是監督。
既然“官怨極大”,那他也只能向太后和兩府相公提交匯報,要求陳升之“待罪受參”。
韓琦表示強烈的反對,你呂工著是瞎么,看不出來陳升之是無辜的么?
呂工著兩手一攤,“此乃朝廷規矩,要留中不發也可,請陛下手詔。”
都情勢洶洶了,你韓大相公不會以為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打發了眾人吧。他們不沖你,可是會沖我的。
按照制度,如果遭遇強烈彈劾還不主動回家待參,那御史臺只能強制執行,把人押到衙門的會談室去。
公開檔案,或者回家帶孫子。
陳升之選擇了后者,他在賭,賭所有人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朝廷的秘密掀開來給人看。
韓琦只能臨時兼管三司,提拔陳升之的副手李珉上臺管理衙門行政工作。
他親自答復官員,朝廷戶部賬冊多涉及國家安全,需要先進行分類分級,然后分批解密。查,肯定是讓大家查的,只是要緩查,區別的查,分批次的查。
你韓琦個老烏龜貪的最多,還敢站出來狺狺狂吠,真以為彈劾他就不彈劾你了。
陳升之的罪證不明顯,你的可都在明面上擺著呢。
光是一個馬政,你韓琦就參與了多少,數十年下來,這里面至少有數千萬貫的出入,你還來裝大半蒜。
彈劾他,不,直接查辦他!
陳升之離開了靶位,免于第二次重火力攻擊,韓琦卻自己頂了上去。
這一次,御史臺、刑部、大理寺,全部被基層官員們擠爆了。查韓琦,還天下一個明白。
這回呂工著沒動,韓琦不但是國家最高軍事領導人,還是上任皇帝和上上任皇帝立定的輔政大臣,擁有被彈劾的豁免權。
沒有輔政大臣的集體決策,沒有皇帝的親自指示,韓琦查不了。
憤怒的官員們砸壞了三家的大門,可面對最高級別的權力體制,他們喪失了繼續斗爭的勇氣。
大宋律法雖嚴,卻懲治不了高高在上的權貴。
眾人的心雖齊,卻動搖不了官官相護的現實。
這朝廷沒救了,就這么一幫拿國家當私器胡搞的人端坐高位,這還有什么奔頭。
忽然,有個人說,這世上一定還有一個比我們更勇敢的人。
他一到京城就懲治腐敗,連番發表了深刻的治國見解,更是強項的砍了二十多個權貴惡少,更第一個提出了要在自己治下實行“新法”。
走,我們去找他!